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1 / 1)

商队是在第十五天的下午出现的。

先是狗叫。罗姆人的狗从来不乱叫,除非有生人。那天下午,七八条狗突然一齐叫起来,朝着河滩上游的方向,叫得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卡洛第一个放下手里的锤子,往那边看去。接着是男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握着家伙——不是要打架,是防备。罗姆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达达没动。她还在补裙子,只是手里的针慢了一点。

拉约什从河边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洗完的裤子。他跑到祖母身边,问:“怎么了?”

达达没回答。她看着上游的方向,眼睛眯着,像在数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是军队。是一群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牵着驴,驴背上坐着孩子和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累的,是怕的。

达达把手里的裙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铜车轮的人。”她说,“接客。”

来的是一支罗姆人商队,但不是什么商队了——他们的货早就丢光了,剩下的只有命。

领头的是一个叫扬科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土,眼窝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走到达达面前,站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达达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坐下说。”

扬科坐在地上,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歪,差点倒下去。卡洛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光,喝完手还在抖。

“从北边来的?”达达问。

扬科点头。

“翻了几座山?”

“三座。翻过来,还有两座。翻过去,还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晃,“到处都在杀人。”

达达没说话。她蹲下来,坐在扬科旁边,等他继续说。

扬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们是住在多瑙河北边的一支罗姆人,在那儿住了几十年,打铁,驯马,唱歌,从没人管。去年冬天,新来了一个领主,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派来的,要收税。罗姆人交了点东西,他不满意,要更多。罗姆人又交了,他还是不满意。春天的时候,他说罗姆人偷了他的马——那马是自己跑丢的,后来在山里找到了,但他不认账。他带着兵来,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

“跑了多少?”达达问。

“不知道。我带着这十几口跑出来,剩下的……”扬科摇摇头,“剩下的在后面,追不上了。”

他身后的人坐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木着脸,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吃奶,吃几口就哭,哭几声又吃,母亲低着头,一下一下拍着。

达达站起来,走到那些人中间。她一个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脚上的鞋。最后她走回来,站在扬科面前。

“你们往南跑,是想去哪儿?”

扬科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跑。跑到没人杀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很久。太阳在西边挂着,又大又红,把河滩染成一片金色。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和几百年前一样。

“今晚住下。”达达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营地多了一倍的人。

帐篷不够住,男人们出去砍树枝,搭临时棚子。女人做饭,煮了一大锅粟米粥,又杀了两只鸡——包括露琪卡那只“跑得快”。露琪卡这回没追,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鸡被拔毛、开膛、扔进锅里,一句话没说。

佐伊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它跑得那么快,”露琪卡忽然说,“最后还是跑不过刀。”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给它起名叫‘跑得快’,是想让它一直跑。”露琪卡低下头,“没想到跑得快,死得也快。”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它会再跑。”

露琪卡抬起头。“什么?”

“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会再跑。”

露琪卡盯着博罗卡的背影,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吃。”她说。

佐伊看着她,忽然觉得,罗姆人好像有办法把任何事都咽下去。

夜里,火比平时烧得更旺。

达达坐在火边,面前围了一圈人——铜车轮氏族的老人孩子,还有新来的那些逃难的人。扬科坐在达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怎么喝,就那么端着。

没人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但今天听着,那骂声好像没那么凶了。

达达开口了。

“今天不讲故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达达每天夜里都讲故事,从记事起就这样。今天不讲?

“今天说事。”达达说,“说一件我自己从没说过的事。”

拉约什往前挪了挪。他从没听过祖母讲自己的事。祖母讲的事都是别人的,很久以前的,不知道真假的。自己的事,她从来不提。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以前,”她说,“我也往北走过。”

空气一下子静了。

“那时候我年轻。比你们现在都年轻。我嫁给了你们的爷爷亚诺什,生了两个孩子——卡洛他爹,还有伊雷娜。日子过得挺好,没什么不够的。但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老是空着,老是想往外跑。”

她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路在那里,不走对不起它。”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支商队,从北边来的。他们说,北边有一种铁,黑的,硬得不得了,打成刀能削铁如泥。亚诺什是打铁的,听了就走不动道。他说,咱们去看看?我说,行。”

“我们去了。”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然后呢?

达达继续说。

“走了很久。翻了很多山,过了很多河。最后找到一个地方,那里的铁确实好,黑得发亮,打出来的刀吹毛断发。我们在那儿住了一阵子,帮当地人打铁,换吃的。”

“就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停下来,没再说。

露琪卡憋不住了,问:“什么人?”

达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

“一个女人。”她说,“也是罗姆人。但不是我们氏族的。她是从更北边来的,一个人,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佐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达达继续说:“她说她是从雪地里来的。那里一年有半年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天。她的男人死了,死在雪里。她带着孩子跑出来,跑了很久,跑到这里。”

“我问她,你往哪儿去?她说,往南。往南走,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我说,那你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跟我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达达又停下来。这一次停了很久。

“后来呢?”拉约什问。

“后来,我们该回去了。亚诺什说,走吧,铁打够了。我说,好。临走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来找我。她把我拉到一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说,这是我氏族的记号。我回不去了,你帮我带着。以后要是遇见我的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达达把那块马蹄铁举起来,对着火光。

“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了。”

火苗跳了一下。

“她说,她叫卡珊德拉。”

主教夫人的名字。

佐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我拿着那块马蹄铁,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孩子走进夜里。第二天,我们上路往南走。我再没见过她。”

达达把马蹄铁收回去,塞回怀里。

“后来,我回来了。回到铜车轮,继续过日子。生孩子,养孩子,送走老人,看着小的长大。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新来的那些人。

“今天,你们从北边来。你们说,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逃。”

扬科点点头。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逃的人里,”她问,“有没有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这个?”

她把那块马蹄铁又掏出来,举着。

扬科盯着那块马蹄铁,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摇头。

“我没看见。”他说,“但逃的人多,走散了。我不知道。”

达达点点头,把马蹄铁收回去。

“行了。”她说,“故事讲完了。睡觉。”

没人动。

达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那孩子,是个女孩。”

佐伊愣在那里,怀里揣着那块马蹄铁,烫得像火。

那天夜里,佐伊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那一小块天。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卡珊德拉。

她母亲的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在千里之外,从一个罗姆老妇人的嘴里说出来。

她侧过头,看旁边的露琪卡。露琪卡睡着了,打着呼噜,和往常一样。博罗卡也睡着了——或者没睡着,她从来分不清。

她轻轻爬起来,钻出帐篷。

外面,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小堆红炭,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佐伊走到火边,坐下。

达达坐在那里。

她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堆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外婆。”佐伊终于开口。

达达点点头。

“你知道?”

“猜的。”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炭火的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扔下?”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跟着我,会死。跟着别人,能活。”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别哭。”她说,“你活着。她让你活着。”

佐伊靠在达达身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儿,还有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味道。

“她在哪儿?”佐伊问,“她还活着吗?”

达达没有回答。

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达达说,“但我见过她。她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在你眼睛里见过。”

佐伊抬起头,看着达达。

“什么光?”

“想走的光。”达达说,“想看看前面有什么的光。”

佐伊愣在那里。

“你是说,我也要走?”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知道。”她说,“路会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扬科的商队继续往南走了。

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去海边,去找别的罗姆人。达达送了他们一袋干粮,一把盐,还有三块打好的马蹄铁——不是给马用的,是给他们路上换东西用的。

扬科临走的时候,握住达达的手。

“你不跟我们走?”他问。

达达摇摇头。

“我在这儿还有事。”

扬科点点头。他看了看远处的铁门堡,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帐篷,最后看着达达。

“那个名字,”他说,“我会帮你问。要是遇见了,我告诉她,你在这儿。”

达达笑了。

“告诉她,她欠我一个故事。”

扬科也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过河滩,走进芦苇丛,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露琪卡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只鸡,下辈子别跑那么快!”

没人回答。晨雾里传来几声笑,很快就散了。

佐伊站在露琪卡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她外婆。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看每一个罗姆人,都会想:是不是她?

拉约什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你在想什么?”

佐伊想了想,说:“想路。”

“什么路?”

“所有路。”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太阳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博罗卡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火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客人?”

博罗卡歪了歪头,好像在听什么。

“一个骑马的。”她说,“穿黑袍子的。”

卡洛皱起眉头。穿黑袍子的?那是谁?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条补了一半的裙子。

“客人来了就来了。”她说,“先吃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