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兽径(1 / 1)

卡洛是第二天傍晚受伤的。

他带着三个男人去打猎。队伍人多了,吃的就不够了。那些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瘦得像干柴,眼睛饿得发绿,得赶紧弄点肉食。

走的时候,达达跟他说:“别走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卡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没回来。

露琪卡站在营地边上,一直往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博罗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见吗?”

“能看见的不一定马上来。”

露琪卡不懂,但她没再问。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天全黑了,看到星星出来,看到火堆烧了一遍又添柴。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乱,很急,从林子里传出来。

她跑过去。

三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汗,满脸是土。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卡洛。

卡洛的腿在流血。血顺着他垂下来的脚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放下来!”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们把卡洛放在地上。达达蹲下去,撕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

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怎么弄的?”达达问,手没停。

“刀。”背他回来的那个人说,“那些人的刀。”

达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遇上了?”

“遇上了。三个人。巡逻的。”

“跑掉的?”

那个人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打死一个。跑了两个。很快会来人。”

达达没说话。她把卡洛的伤口按住,对旁边的人喊:“拿火来。拿酒来。拿针线来。”

火拿来了。酒拿来了。针线拿来了。

达达把刀放在火上烧,烧得通红。然后她看着卡洛。

“会疼。”

卡洛点点头。他的脸白得像纸,汗流得像下雨,但他没喊。

达达把烧红的刀按在伤口上。

嗞——

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来。卡洛的身子猛地一挺,牙咬得咯嘣响,但没喊出来。

露琪卡捂住眼睛,不敢看。

拉约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移开眼睛。

达达把伤口烫好,开始缝。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起头。

“今晚就走。”

所有人都动起来。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和从河滩走的那天一样,但更快,更急,更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她不帮忙,也没人叫她帮忙。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堆起来的东西,看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

“你看什么?”

火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林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看着那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来了。”

火点点头。

“快了。”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走不了北边了。”她说,“那些人从北边来。”

火看着她,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

“不走北边。走那边。”

她指着西边。不是西边的林子,是西边的山——那些更高,更陡,更没人走的地方。

达达看着那边。

“那边没路。”

火摇摇头。

“有路。”

“你怎么知道?”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对所有人说:

“往西走。”

往西走的第一段路,就没路。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路。全是石头,全是树,全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沟。马车过不去,只能把东西卸下来,扛着走。那几个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走几步就得歇,歇一会儿再走几步。

卡洛被人背着走。他的腿包着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咬着牙,没喊疼。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刀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前面的树好像永远砍不完。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牵着那个叫火的女孩。火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半夜的时候,前面忽然没树了。

是一道山梁。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着达达。

达达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山梁。

“翻过去。”她说。

翻山梁的时候,有人摔了。

一个老人,脚下一滑,从石头上滚下去,滚了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人们跑下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头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

“能走吗?”达达问。

老人点点头,想站起来,又倒下去。腿断了。

达达蹲下去,看着他的腿。

“断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们走。”他说,“我留下。”

达达没说话。

“我老了。”老人说,“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都走不了。”

达达还是没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他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他们才活了几天。让他们活。”

达达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人说:

“走。”

拉约什愣住了。

“奶奶——”

“走。”

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达达。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我氏族的记号。”他说,“铜车轮。我带着它六十年了。现在……你帮我带着。”

达达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伊戈尔。”

达达点点头。

“伊戈尔。”她说,“我记得。”

她转身,走了。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走,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火在烧——一小堆,藏在石头后面,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火,想着那个老人。

伊戈尔。

他记得这个名字。悬崖上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那群人的头儿。他救了那么多人下来,自己却没下来。

他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伊戈尔是一片叶子。落了。

但树还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们活着。

伊戈尔让他们活着。

拉约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着。

他也让那些人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问,“那条路——火说的那条路——是真的有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火。

“有。”

“你怎么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动物走的。”她说,“动物走的路,人也能走。只是没人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往西?”

达达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边还是山,更高,更陡,更没人走过。

“因为那边有雪。”她说,“雪那边,是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会去。”

拉约什想了想。

“那雪那边呢?有人吗?”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没人听。

那个叫火的女孩没睡。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山,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西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死了。”

博罗卡看着她。

“谁?”

“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西边的山。

“山告诉我的。”

博罗卡没问山怎么告诉的。她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死。”她说,“所以留下了。”

火看着她。

“你也知道?”

博罗卡摇摇头。

“我知道我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但知道会。”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说。

博罗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谁不怕。”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博罗卡的手里抖着。

“但怕也得走。”博罗卡说,“路在前面。”

火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后面呢?”

“后面没了。”博罗卡说,“后面只有死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没人走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走。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面墙。

但墙上有缝。

那是路。

动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