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又走了六天。
天气越来越暖和,风越来越软。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人,第一次觉得热。露琪卡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走几步,擦一把汗。
“这地方怎么这么热?”她问。
亚伦走在她旁边,也擦着汗。
“离海近。海那边有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亚伦摇摇头。
“不知道。老奶奶说的。”
露琪卡看着那片蓝汪汪的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暖的东西。在海那边。
那不就是火看见的光吗?
第七天早上,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石头山,立在海边,高高的,陡陡的,像一堵墙。山脚下有很多洞,黑黑的,大大小小的,像很多眼睛。
洞外面有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坐着,站着,躺着,都在看着海。他们的衣服很奇怪——不是布的,是皮的,鱼皮,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又是躲着我们的?”拉约什问。
达达摇摇头。
“不是。他们在等。”
“等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在等海。”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的脸。
都很老。不是几个老,是都老。头发白的,脸上全是皱纹的,眼睛半闭着的。但也有年轻的,很少,几个孩子,在石头中间跑来跑去。
看见罗姆人走过来,他们没躲。
还是坐着,躺着,站着,看着海。像没看见一样。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
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老到头发没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堆成山,老到走路要人扶。她扶着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火面前,她停下来。
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愣住了,想扶她起来,但她不肯。
她就那么跪着,跪在火面前,头低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
“您来了。”
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您”。
“起来。”她说。
老女人摇摇头。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让我跪一会儿。”
火看着她,看着那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
三百年。
又是三百年。
守火的人等了三百年的另一支罗姆人。这些人,也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她问。
老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混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等您。”她说,“等一个从火里来的,能带我们过海的人。”
那天晚上,火坐在海边,和那个老女人面对面。
老女人叫玛尔塔,是这些人的首领。她说她们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的地方来,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不是真的走不动,是看见了海。
海太大,太远,太深。没人敢过。
祖先说,那就等。等一个能从火里来的人,带我们过去。
一等,就是三百年。
“你们怎么知道会有人来?”火问。
玛尔塔指着那些山洞。
“里面画着。祖先画的。画一个人,从火里走出来,带我们过海。”
火站起来,走进最近的一个山洞。
洞里很黑,但里面有光——不是火把的光,是从石头缝里透进来的,淡淡的,照在洞壁上。
洞壁上画着东西。
人。很多。走着。有的倒下,有的继续走。最后面是一个海,蓝蓝的,宽宽的。
海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画着红色。红的,像火。
火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的人,和她一样。
走出山洞,火坐在玛尔塔旁边。
“那是我?”
玛尔塔点点头。
“是您。”
“你怎么知道是我?”
玛尔塔指着她的眼睛。
“火里的人,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火沉默了。
她想起博罗卡说过的话。能看见的人,都是从那边来的。
从死的那边。
从火的那边。
“我能带你们过海?”她问。
玛尔塔点点头。
“能。”
“怎么过?”
玛尔塔指着海。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走过去。”
火愣住了。
“走过去?那是海。不是路。”
玛尔塔摇摇头。
“下面是路。有石头,有沙,有能走的地方。很久以前,能走。后来水涨了,淹了。但路还在。”
她看着火,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您能看见那条路。”
第二天早上,火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水。
她要找一条路。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水下面。
她闭上眼睛。
水很凉。很深。下面有鱼,有石头,有沙,有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她往下走,往下走,走到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东西。
不是鱼,是别的。很大,很长,一排一排的,铺在海底。
石头。
被人铺过的石头。
她顺着那些石头走,走了很远。石头一直往前,往前,往看不见的地方。
海那边。
她睁开眼睛。
“有路。”她说。
所有人都围过来。
“真有路?”
火点点头。
“石头铺的。很老。但还在。”
玛尔塔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三百年。”她说,“三百年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守海的人。
“收拾东西。我们走。”
那天,整个山洞都动起来。
那些人收拾东西——不是很多,几张皮,几条鱼干,几个贝壳做的勺子。他们收拾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这一天。
那些年轻的,脸上有光。那些老的,脸上有泪。
玛尔塔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海面。
“我爷爷的爷爷,”她说,“就等着这一天。等到了。”
火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你能走吗?”她问。玛尔塔太老了,老得走路都要人扶。
玛尔塔点点头。
“能。走了三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出发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有几个太老的,走不动了,留下。他们说,替大家守着山洞,等以后的人来。
玛尔塔走在最前面,扶着两个年轻人。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
火走在她旁边,看着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走到水边,玛尔塔停下来。
她伸出脚,踩进水里。
水很凉。但她没缩回来。
“就是这儿。”她说,“路在这儿。”
火闭上眼睛。看了一会儿,睁开。
“对。往前走。”
玛尔塔笑了。她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但她还在走。
那些守海的人跟在她后面,也往海里走。
水没过他们的腰,没过他们的胸口,没过他们的脖子。
但他们还在走。
火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人,是光。从海底冒出来的,亮亮的,暖暖的,照着那些往前走的人。
那些人走在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走了。”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火点点头。
“走了。”
“去哪儿?”
火指着海那边。
“那边。有光的地方。”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呢?”
火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沙滩上的人。拉约什,露琪卡,博罗卡,卡洛,玛丽卡抱着达努,还有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达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
“路还在。”火说。
达达点点头。
“那就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沿着海边,往北。
那些守海的人不见了。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和永远在动的波浪。
但火知道,他们在走。
在海底。在光里。往那边。
和他们一样。
往能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