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黄宗羲出狱(1 / 1)

朝堂党争,说到底,争的不过是人事、财政两项大权。

而如今的大明,对辽东战事,已是倾国之力。一年六百万两军饷,掏空了国库,更别提天南地北的援军,远从四川、浙江乃至广东赶来,在这个时代,这已是朝廷动员的极限。

也正因如此,但凡有人能平定建奴,便是滔天之功,挟此大功归来,在朝堂上的地位便无可撼动,纵然是皇帝,也要让其三分。

即便不能平定建奴,只要能掌控辽东军、把持与建奴的战争节奏,也能攫取巨大的利益——贪污军饷,不过是小头,政治上的影响力,才是真正的大头。

不管朝廷愿不愿意承认,如今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就是辽东军。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古人并非不懂,只是未曾做得那般决绝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再看各派在辽东战事上的种种黑手,便都能理解了。于他们而言,双输好过单赢,若是对方搞定了建奴,自己这一方,便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们宁可让建奴赢,也绝不愿看到对手成功。

“袁崇焕此刻在京师?”朱由检问道。

“是。”

“既如此,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宁远,平定兵变。朕,就不见他了。”

历史上的袁崇焕是真冤还是假冤,朱由检无从得知,但此刻,他对这位袁都督,已是满心不喜。毕竟,屁股决定脑袋,韩爌敢借着兵变来抹平辽东军饷的账目,朱由检心中,早已给韩爌判了死刑,只是暂缓执行而已。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为何天启帝会放任魏忠贤出来制衡东林党,心中暗骂:真是把我当小孩子耍,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不愿再多看众人嘴脸,直接转入下一个议题:“平定兵变,需要多少钱?”

“宁远上奏,缺五十六万两。”韩爌答道。

“五十六万两,从何处出?户部账目上,有这笔钱吗?”

“没有。”韩爌面露难色,“先帝修三大殿,加之国丧,又有福王之国、三王之国,朝廷府库早已一空,就连百官的俸禄,都只能打折发放,这五十六万两,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朱由检语气强硬,转头看向魏忠贤,“厂公,这段时日查处了诸多罪官,刑部罚赃库中,现有多少钱财?”

“尚未统计完毕。”魏忠贤答道。

“不用统计了,先从中调拨五十六万两,应急!”朱由检沉声道,“另外,厂公给朕盯紧刑部罚赃库,别出了差错。”

罚赃库,本是收纳罪官缴纳的罚款、抄没家产的地方。清代在这一制度的基础上,搞出了议罪银,说白了就是花钱销罪,朱由检自然不会做这般饮鸩止渴的事。但此次朝堂清查,若从罚赃库中查不出一两百万两,那定然是被某些人贪墨了——他这话,是在提醒魏忠贤。

魏忠贤已是快要退下去的人,钱财早已捞够,这笔钱,别再动心思。而魏忠贤自己不拿,自然也不会让旁人染指。

“奴婢明白。”魏忠贤躬身应下,神色凛然。

朱由检甩手便走,他实在不愿再看这些人的嘴脸,心中暗道:来日方长,今日的账,日后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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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的大门缓缓打开,黄宗羲抬头望去,刺目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抬手挡在眼前。

他已在刑部大牢待了两个月。虽外头党争激烈,案子未出结果前,无人敢对他下毒手,可牢中的日子,早已非人间滋味。狭小的囚室里,吃喝拉撒全在一处,臭气熏天,老鼠、蟑螂、蜘蛛随处可见,甚至还有蛇在身上爬过。

黄家虽非豪门贵胄,却也算是书香门第,黄宗羲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两个月下来,他瘦得皮包骨头,头骨棱角毕露,整个人看着格外憔悴。

“太冲!”

刘宗周早已在牢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将他扶住,带回了家中。一番洗漱更衣,又让他饱餐一顿后,黄宗羲才颤着声问道:“刘师叔,我爹的案子,如今如何了?”

“你爹的案子,朝廷已经平反了,否则你也出不来。”刘宗周轻叹一声,“朝廷不仅恢复了他的功名,还追赠太仆卿,你爹有你这个儿子,也该瞑目了。”

可黄宗羲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猛地攥紧拳头:“那魏忠贤呢?他怎么算?”

刘宗周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爹的案子,最后算在了崔呈秀头上。”

“啪!”黄宗羲一巴掌拍在桌上,怒目圆睁,“难道魏贼就安然无恙,这样被放过了?”

“太冲,我懂你的心思,可如今局面复杂,陛下正依仗魏忠贤,断然不会动他的。”

此事,起初众人还心存疑虑,可这两个月的纷争下来,聪明人早已摸透了朱由检的底线——弹劾魏忠贤的奏折,渐渐没了踪影,君臣之间,已然达成了默契。

“刘师叔!”黄宗羲红了眼,“我并非为自己,也非为父亲,而是为天下百姓!魏忠贤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死吗?”

刘宗周再次沉默,竟无言以对,许久才叹道:“你终究还是个孩子。”

“我年纪小,可圣贤书,难道是圣人用来哄孩子的吗?”

刘宗周被问得语塞,良久才道:“韩公今日设宴,为他的弟子袁崇焕送行,你若是有心,便去一趟吧。想扳倒魏忠贤,眼下,也只有他能帮你了。”

“刘师叔,你为何不去?”

刘宗周苦笑着摇头:“我去了,他们未必欢迎。”

有时刘宗周觉得,自己就如苏东坡一般,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而他如今的尴尬处境,皆因先前的一道奏折——为张居正平反。

刘宗周对天发誓,他上奏为张居正平反,一来是觉得张居正功过相抵,本就该平反;二来,也是对皇帝隐晦地表忠心,呼应皇帝心中的隆万之政。

可他万万没想到,官应震竟被重新起用,且一复出便入了阁,成了朝廷重臣。更重要的是,官应震的核心主张,便是为张居正平反、重启张居正的法度。

这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