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少山先生(1 / 1)

端木瑛的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温度的火炭,落在王默心底最深处。

青霉素的研究有了突破。

这个好消息,比他亲手杀掉一万个鬼子还要让他高兴。

战场上最缺的是什么?武器。其次呢?药品。武器可以缴获,可以仿制,可以拿命去换。

可药品呢?那些被子弹打穿肚子、被炮弹削断腿、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伤兵,他们有再大的勇气,也扛不住伤口感染。

王默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淞沪战场上,他亲眼看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兵,腿上只是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不致命。

可因为没有消炎药,三天后那条腿肿得比腰还粗,人烧得说胡话,最后活活烧死在担架上。

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冲啊”。

他救不了那个人。

他有逆生三重,有二十倍体质,受了伤能自己愈合。

可他治不了别人。那种无力感,比面对成百上千的鬼子时更让他难受。

现在,不一样了。

端木瑛说,青霉素已经能用了。虽然纯度不高,产量也少,但已经能用。

能用,就意味着有人能活下来。

那些本来会死于伤口感染的伤兵,可以活下来。

那些本来会因为一场小小的擦伤就断送性命的战士,可以活下来。

那些本来会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的人,可以活下来。

这是多少人?

王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数字。

——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杀鬼子无数。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他救不了那些已经被伤害的人。

他只能杀,不能救。

现在,青霉素研究出来了。

虽然研究出它的人不是他,是端木瑛。虽然那丫头现在可能正蓬头垢面地蹲在实验室里,对着瓶瓶罐罐傻笑。

可他知道,这药能出来,有他的一份力。

那份力,比杀一万个鬼子都值。

——

国外是什么情况,王默大概知道。

1940年,青霉素在国外已经开始正式生产了。弗洛里和钱恩那帮人,正在把这种神奇的霉菌变成真正的药物,用来救治那些在二战战场上受伤的盟军士兵。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中国也有了自己的青霉素。

也许纯度不够高,也许产量不够大,也许技术还不够成熟。

但这是中国人自己研究出来的,用中国人的手,用中国人的脑子,用中国人有限的设备和材料,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开始,就会有更多。

——

王默没有犹豫太久。

他收起信,站起身,朝着ZZW他们的驻地走去。

他要见一个人。

——

ZZW对于王默的请求,没有多问一个字。

“你想见高层?”

他问。

王默点头。

ZZW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疑问,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

“行。”

他说。

“我去汇报。”

他没有问王默为什么想见高层,没有问他想见谁,没有问见了之后要说什么。

只是简单的一个“行”字,然后就转身去办了。

这就是ZZW这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没有追问过王默的来历。

王默给他送物资,他收下;王默拒绝加入,他理解;王默有事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帮。

——

消息传得很快。

灰色军装那边,对王默这个人是非常看重的。

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鬼子——虽然那确实很重要。

而是因为这个人,从东北到淞沪,从淞沪到南京,从南京到华北,他一直在打鬼子,一直在帮他们。

送物资,送情报,有时候还顺手帮他们解决几个难缠的目标。

他从不提任何要求,从不谈任何条件,从不让他们为难。

这样的人,哪个队伍不想要?

可惜他不肯加入。

但不要紧。

不加入,也可以当朋友。朋友有需要,那就帮。

——

几天后,会面安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村子很普通,和华北大地上的千百个村庄没什么两样。

土坯房,黄土路,几棵老槐树,一群不怕人的鸡在路边刨食。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子里,会有那样一位人物出现。

王默跟着ZZW,走进一户农家小院。

院子里很干净,几件农具整齐地靠在墙边,一口水缸摆在屋檐下,缸沿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正屋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ZZW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王默跟着ZZW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盏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一些王默看不懂的标记。

方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一张平凡的脸。

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轮廓,放在人群里很难一眼认出来。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王默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温和,却又坚定。

平静,却又深邃。

像是在看着你,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默站在门口,一时间忘了迈步。

他认出了这张脸。

不是见过。

是没见。

前世,他生于九十年代,所以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位先生。

他只能在老照片里,在发黄的录像里,在那些只言片语的记载里,看到这张脸。

黑白的,模糊的,遥远的。

可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真实的,带着煤油灯光的温暖。

伍先生

王默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见过太多死亡,亲手送走过太多生命。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这种情绪波动了。

可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时,那种跨越时空的、沉甸甸的东西,还是压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