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同追杀(1 / 1)

白露为霜 宫云爻 1527 字 20小时前

“从后门走!”

林静拉着我冲出里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我们三人拼命跑——我、清莲、林静。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雨刚停不久,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某种怪异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无数个喉咙同时发出的、介于呼吸和惨叫之间的声音。

“是幻使。”白衣的声音突然响起,虚弱但清晰,“暗渊第二使,擅长制造幻境。晨,小心——”

话没说完,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胡同消失了。

灰墙灰瓦不见了,积水的地面不见了,连清莲和林静都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滚烫,每踩一步都传来灼痛。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巨大的、燃烧的碎片,砸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火星。

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燃烧。

无数人在奔跑、哀嚎、倒下。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张大的嘴、绝望的眼睛、伸向天空的手。

“救救我……”

“陛下……陛下……”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心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我的意识。

幻境。

这是幻境。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那些哀嚎太真实,那些火焰太炽热,那些眼睛——那些绝望的眼睛——他们看着我,像在质问:

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

“不……”我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

一张脸。

浮云婆婆的脸。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却睁着,看着我。

“陛下……”她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老奴等了三百年……您终于来了……”

“婆婆!”我蹲下去想要扶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她还在说:“可老奴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婆婆!”

“陛下!”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抬头——

小七。

他站在火海中央,七千年的等待让他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他看着我,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和地宫里消散前一模一样的笑。

“姐,我守完了。该回家了。”

“小七……”

他转身,走向火海深处。

“不要!”

我想追上去,脚下却突然一空——

一只手从焦土中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又一只手。

又一只。

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那些手的主人从土里爬出来,露出他们的脸——

有浮云婆婆,有小七,有始皇帝,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但莫名熟悉的面孔。

他们抓着我,看着我,说同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们等了你那么久……”

“你怎么现在才来……”

“晨!”

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开。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凝固。

然后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清莲和林静也跪在一旁,眼神涣散,显然还困在各自的幻境里。

白衣。

是白衣。

“白衣……”我在心里喊,声音发抖。

“我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却依然沉稳,“幻使能勾起人心最深的恐惧。你怕的,不是死,是那些等你的人。”

我咬着牙,没有否认。

我怕。

我怕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怕自己永远无法偿还那些等待。

“站起来。”白衣说,“去救她们。”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冲到清莲身边。她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我听不清。我伸手按住她的肩,将一丝玄黄气渡入她体内。

“清莲!醒醒!”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见我,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姐……我看见了……我爹……我爷爷……他们都在……”

“假的。”我说,“都是假的。”

她又看向林静。我如法炮制,将她从幻境中唤醒。林静醒来时满脸是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快走!”

我们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

一个人影从胡同拐角缓缓浮现。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光滑的、空白的、什么都看不到的面具。

幻使。

“陛下,”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您的恐惧,比我想象的更深。”

我挡在清莲和林静身前:“让开。”

“让开?”他笑了,那笑声像无数个人同时笑,“主上说请您回去,我怎敢让开?”

他抬手。

无数黑影从墙壁、地面、空气中涌出,凝成人的形状,手持利刃,向我们逼来。

清莲挡在我身前:“小姐快走!”

我没有走。

我抬起手腕,将体内所有玄黄气注入印记。金光爆发,照亮整条胡同,与黑影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像野兽嘶吼,像无数个声音同时尖叫。

三道黑影被金光扫过,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可还有更多。

幻使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陛下,您才找回两块碎片,修为不过凝气中期。借来的力量,能用几次?”

他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白衣在迅速虚弱,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借用,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可我别无选择。

“白衣……”我在心里喊。

“我在。”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再用一次,然后——跑。”

“不行,你会——”

“跑!”

他的力量最后一次涌入我体内,与我的玄黄气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并肩战斗。

金光凝成一柄剑,握在我手中。

那是我第一次握剑。

那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如晨曦般泛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我曾握着它征战四方,曾在月下练剑,曾将它交给清莲——

晨光剑。

这是我的剑。

幻使的笑声停了。

“晨光剑?”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您居然能唤醒它?”

我没有回答。我握紧剑柄,将最后的玄黄气注入剑身。

剑光大盛。

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扫过半条胡同。所过之处,黑影尽数消散,连墙壁都留下深深的剑痕。

幻使闪身避开,但衣袍还是被削去一角。

“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如常,“非常有意思。”

他抬手,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

老陈!

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野兽冲进胡同,车头撞飞两道来不及躲闪的黑影,稳稳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老陈大喊:

“小姐,上车!”

我拉着清莲和林静冲向车子。车门刚关上,老陈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出胡同。

身后,幻使的身影渐渐模糊,但他的声音像附骨之蛆,追着我们不放:

“陛下,您逃不掉的。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看着他消散之前。”

车子拐出胡同,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白衣?”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白衣?”

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白衣!你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应时,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声音响起:

“别担心……我还活着……”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闭上眼睛,攥紧拳头。

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看着他消散之前。

雪姬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说对了。

每一次借用他的力量,他都在消散。

每一次战斗,他都在离我远去。

而我,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

浮云婆婆等了三百年,小七等了七千年,始皇帝等了两千年,林家等了四百年——

他们等到了。

他也在等。

等我完整的那一天。

可完整的那一天,他还在吗?

车子向前开着,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只有我知道,这个夜晚,我离失去他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