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清算旧帐(1 / 1)

军委调查组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

韩伟民掌总。

具体的调查工作,由同行的副组长、总政纪检部部长凌刚少将负责。

他带着几名参谋和两名军法官,从招待所出发,沿着通梁镇的主干道一路往北。

武怀远派了一个排的警卫力量随行护送。

刘清明全程陪同。

他是这起事件的亲历者,从民警遇害到群体冲击,每一个环节都能提供第一手信息。

凌刚问得极细,时间精确到分钟,人数精确到个位。

刘清明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调查组在三号矿区外围勘查了四十分钟。

弹片痕迹、血迹分布、土枪弹道、火药的残留物,一一拍照取证。

随后转入警戒区域。

武警官兵被分批带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内做笔录。

五十七名伤员的伤情报告摆在韩伟民面前。

最重的一名战士,右臂被砍断,正在荣城军区总医院抢救。

其余伤者的描述,都能与现场的痕迹对得上。

只要再佐证抵押的暴民证供。

这件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了。

初步报告送到总部。

韩伟民翻完,合上封皮,半晌没说话。

但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当地民警和镇政府干部的谈话同步进行。

调查组的参谋在另一间教室里逐一登记。

这些人说的话大同小异:事发突然,始料未及,东川矿业的人煽动了群众。

重头戏在后面。

被临时拘押的暴民超过一千人。

武警在冲突当夜就完成了初步分类——青壮年男女单独关押,老弱妇孺另行安置在镇卫生院和小学的空教室里。

调查组先从妇孺这边开始。

一间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女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六七十岁不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眼睛哭得通红。见到一群穿军装的人走进来,室内瞬间安静。

翻译是刘清明从县里带来的多吉和其他民族干部。

多吉用本地话说了几句,大意是:这些是京城来的首长,不是来抓人的,是来了解情况的,让大家不要害怕。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率先开口。她男人在矿上干活,前天晚上,矿上的管事跑到村子里说,村里有人杀了警察,全村的男人都要被枪毙。她公公婆婆吓坏了,全家跟着人群下了山。

到了镇上,有人发棍子,说冲过去就没事了。

“谁发的棍子?”韩伟民问。

多吉翻译之后,女人摇头。不认识,但穿着东川矿业的工服。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答案几乎一模一样。

被蛊惑,被裹挟,被恐吓。

这次问话。

韩伟民亲自参与。

这一问又是大半天。

韩伟民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

刘清明跟着他走出教室。

韩伟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过头。

“这些人怎么处理,你有方案吗?”

刘清明早有准备:“人数太多,全部追究刑事责任不现实,也会激化矛盾。我的建议是,对老弱妇孺和被裹挟的普通村民,采取批评教育的方式处理,留档登记,由各村村干部领回去。”

留档,意味着暂时不究。

但如果以后再犯,那就要重判了。

这也是一种威慑。

“村干部靠得住?”韩伟民反问。

“靠不住,但现在还要他们做事情。”刘清明答得干脆:“等村民的问题解决了,再解决他们。”

韩伟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释放工作开始。

多吉站在小学操场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扯着嗓子喊:“县委刘书记让我带话——这次的事情,县委县政府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但你们要记住,冲击军队驻地,围攻解放军战士,这是违法犯罪!国家法律不是摆设!”

操场上鸦雀无声。

“回去以后,安心待在家里,不要听信谣言。政府会依法处理东川矿业的问题,绝不会株连无辜。有什么困难,找村干部反映,找镇政府反映,找县政府反映。但谁要是再敢聚众闹事——”

多吉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军法处置。”

四个字砸下来,人群里有人打了个哆嗦。

各村的村干部战战兢兢地上前签字画押,把自己村的人领走。

刘清明站在操场边缘,看着人群陆续散去。

放过村民,是策略。

但村干部,一个都跑不掉。

当晚,刘清明召集县纪委书记和常务副县长王甫诚开会。

指令只有一条:对通梁镇下辖六个行政村的全部村干部进行逐一谈话,核心主题——交代与东川矿业的利益往来。

王甫诚带着十二名纪委工作人员连夜进村。

三天之内,结果出来了。

六个行政村,三十一名村干部,二十九人收受过东川矿业的钱物。

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没有同流合污的两个人,一个早在三年前就被挤出了村委会,另一个被人打断了腿。

通过村干部,东川矿业几乎控制了通梁镇的全部行政村。

廉价劳动力、集体土地、矿产资源,源源不断地流入万向荣的口袋。

全镇六千多人口,直接间接受东川矿业影响控制的,超过四分之三。

结果触目惊心。

王甫诚把汇总报告放在刘清明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书记,这个数字……”

刘清明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

“叫所有科级以上干部到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坐满了人。解若文、王甫诚、旺热,以及各局委的负责人,四十多号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

没人说话。空气闷得发苦。

刘清明把汇总报告的核心数据念了一遍。念完,他把报告放下。

“在座的各位。”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没有人和东川矿业有过往来?”

没人吭声。

“我说的往来,包括吃过饭、收过礼、拿过红包、用过他们提供的任何好处。”刘清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墙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代,从轻处理。等到别人交代出来,那就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依然没人开口。

刘清明没有催促。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

王甫诚站了起来。

“我先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去年八月,东川矿业茂水分公司的副总请我吃过一顿饭,当时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三千块钱。我收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和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的书面交代。钱,原数退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低下了头。

王甫诚的带头作用很快显现出来。

五分钟后,第二个人站起身。

县工商局局长。

“我也收过……”

第三个,第四个。

到会议结束时,十七名干部当场写了书面材料。

刘清明把这些材料全部移交县纪委。

“所有交代出来的东川矿业相关人员,按行贿罪立案。”他对旺热下令,“程立伟带队,按名单抓人。同时依法查封东川矿业在茂水县的全部关联产业。”

旺热领命而去。

刘清明对于县里的干部,和对待县公安局一样。

自己交待,主动退赃。

既往不咎。

所有的旧账,都在今天清算完毕。

这也给了干部们一个定心丸。

刘清明这么做,并不是对于贪贿行为有多大的容忍度。

而是距离2008年那个日子太紧,他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调整。

在一场空前的灾难面前。

刘清明选择了妥协。

一切以这个为前提。

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出动全部警力。

程立伟亲自带着三个抓捕组,分赴东川矿业在茂水县的三处矿区和一处办事处。

武怀远的部队在外围提供威慑。

三号矿区的大门被贴上封条时,里面的管理人员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门口停着两辆步战车。

一号矿和二号矿同步查封。

账本、合同、资金流水,装了整整四辆面包车。

解若文站在县政府门口,看着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对刘清明说:“书记这一招高明。干部们主动交代,等于跟东川集团做了切割。交代了的人,成了东川的敌人,再也不可能替他们说话。不交代的——”

“上会处理。”刘清明接过话。

解若文咽了口唾沫:“那东川集团那边,查封了产业,后续怎么办?”

“罚款。”

“罚多少?”

“万老板不是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吗?”刘清明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就罚他们自掏腰包,把咱们县所有的中小学重修一遍。从山区危房开始,按最高抗震标准建设。明年年底之前必须全部完工,否则继续罚。”

解若文瞪大眼睛:“全部修学校?”

“对。”

“书记……”解若文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您对教育这么重视,难怪是全国优秀典型。”

刘清明没接话,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万老板人还在镇上吧?”

“应该在。”解若文跟上来,“说是来参加希望小学开工典礼的,这几天一直住在办事处,没听说走。”

“走,咱们去会会他。”

刘清明大步往外走。

他那辆新买的嘉陵125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头盔。

他刚跨上车,兜里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徐婕。

刘清明按下接听。

“万向荣要跑!”徐婕的声音急促,压着嗓子,“从办事处后门出来三辆车,至少15人!”

刘清明握紧了车把。

“你盯着,不要行动,等我来。”

徐婕他们是警察,亮警官证也没有用。

因为没有手续。

这事就不能从法律上来办。

他本来打算给武怀远打电话。

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刘清明决定另外找个人来坑。

不能只紧着老武一人是吧。

那样做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