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限期七天(1 / 1)

山风从垭口灌下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

余木初的堂屋里,火堆烧起来了。

山里温差大,一到夜晚。

风冷刺骨。

铁锅架在火上,水还没响。

刘清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添柴,多吉在旁边帮着劈引火的松木条子。

余木初坐在火塘边,抱着水烟筒,咕噜咕噜地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水烟筒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余木初之前的那一嗓子。

很快就有了回响。

隔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看见火塘边坐着的刘清明,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走到墙根蹲下。

然后是两个老人。

再后面是三个女人,手里牵着半大的娃娃。

陆陆续续地,堂屋里挤满了人。

坐不下的就站着,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酥油味、汗味、烟味搅在一起。

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

余木初敲了敲水烟筒,铜嘴在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

多吉凑到刘清明耳边,压着声音翻译:“召集大伙来一趟,是有个事要说说。”

余木初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刘清明。

多吉继续翻译:“这位是新来的刘书记。我们石鼓寨上一次来县委书记,还是四十年前。这四十年,来寨子里的干部一共没多少个。来的不是催生就是催缴。慢慢地,就没有人关心石鼓寨了。”

火塘里的柴裂了一声。

“这位刘书记既然亲自来了,大家不妨听一听他想说什么。我们石鼓寨虽然穷,但羌人待客有礼。这是不能违背的。”

老人说完,放下烟筒,不再开口。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铁锅里水翻腾的声音。

没有人出声。几十双眼睛落在刘清明身上,像看一块从山外滚进来的石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下午碰到的那个老妇人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

多吉翻译:“她说,她只想知道一个事——县委书记能不能作主,放了她儿子。她儿子老实本分,肯定是被人鼓动才犯的错,他也不敢杀人。”

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接上来。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刘清明掏出笔记本和笔,一条一条地记。

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字——放人。

等到最后一个人说完,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清明合上笔记本,没有急着开口。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才不紧不慢地说话。

“乡亲们的要求我都听到了,也都记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等多吉翻译完。

“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参与了镇招待所前面的请愿和暴乱。因为是老人和带孩子的母亲,部队当时直接把你们放回了家,让村干部进行教育。是不是?”

多吉翻译过去。

好几个人低下了头。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压抑。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刘清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这里有村干部在吗?支书或是村长都行。”

一个坐在角落的老人应了一声,多吉翻译过来:“他说,村干部都被县里叫去谈话了,没回来。”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县里要找他们谈话吗?”

众人面面相觑。

刘清明说:“因为他们和万家勾结。”

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堂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们鼓动你们家里的男人去矿上做工。而且——”刘清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他们克扣了本来应该付给你们家人的工资。你们到手的钱,只有实际工资的一半,甚至更少。”

多吉翻译完,堂屋里像是被人掀了锅。

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那个角落里的老人猛地站起来,嗓门高了八度,一串羌语劈头盖脸地砸出来。

多吉飞快地翻译:“他说不信,他们不会这么做。”

刘清明说:“这是他们在纪委亲口交代的。因为万家在矿上的人检举揭发了他们,他们不得不说实话。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

但其他人炸了。

一个女人尖声喊了一句,把怀里的孩子吓哭了。旁边的老人拍着大腿,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意。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嘴里像连珠炮一样。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她说,去年她男人寄回来三百块,说是一个月的工钱,她还以为是矿上的规矩——”

“他说,他儿子在矿上干了两年,只带回来一千多块钱,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她说,她公公死在矿上,万家给了三千块丧葬费,村支书来家里收走了一千五,说是手续费——”

堂屋里的声浪越来越高,各种哭声、骂声、拍打声搅在一起。火塘里的柴被踢散了几根,火星子蹿了老高。

一只木碗被谁碰翻了,骨碌碌滚到刘清明脚边。

“咚!”

余木初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炸裂。

屋子里瞬间安静。连哭闹的孩子都愣住了。

余木初站在火塘边,脊背佝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人。

多吉翻译:“刘书记说的是事实。村干部和万家的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为了一个活路,只能忍。他们本来就不是好人。当时鼓动你们下山去闹事的,是不是也是他们?”

没有人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余木初继续说。多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被你们家的男人打死的那个警察,也是羌寨里出来的娃娃。才二十二岁。你们的男人犯了法,就要被处理。我劝过你们不要闹事,你们当时不听。现在,还不想听刘书记的话吗?”

之前那个老妇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她说——尊敬的释比,我们知道错了。可这个汉人书记,怎么会为我们作主呢?”

余木初看了刘清明一眼。

然后转回头,对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字地说。

多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起初我也不信。但他是四十年来,第一个走进羌寨的县委书记。他坐在这里,没有架子。他记下你们的要求,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认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你们听不听我的?”

安静了十几秒。

有人点头。

然后更多的人点头。

余木初转向刘清明,说了一句话。

多吉:“刘书记,请你继续说吧。”

刘清明拿起笔记本。

“第一个问题,你们最关心的——放人。”

他的语速不快,留够翻译的间隙。

“这个案子已经由部队移交给了地方。我回去之后,立刻督促他们加快甄别。最早明天,第一批手上没有血债的人,就能回来。”

这句话翻过去,好几个女人捂住了嘴。

“但是。”刘清明的语气硬了下来,“直接参与杀害警察的,和在暴乱中对武警战士动手的人,必须接受法律制裁。这一点,请你们理解。”

屋子里的人面色各异。

有人的嘴唇在哆嗦。

余木初不等众人反应,木杖又顿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压过所有动静。

多吉翻译:“犯了错就要受罚。寨子里的规矩你们忘了?杀害警察,谁做的谁抵命。你们只能认。谁要是不认,跟我来讲。”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刘清明说:“这件事就这么处理。我保证,公平公正。没有大过错的,马上放人。”

余木初点了点头:“这样很公平。我代表寨子里的人同意。”

刘清明翻过一页笔记本。

“第二个问题。今后的生计。”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万家的矿,肯定要被依法没收。挖矿本来就是要命的活——你们不想自家男人有去无回吧?”

老妇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吉翻译:“她说没办法,只有一把力气,不干活又能怎样。寨子里吃饭的人多,攒钱的路子少。谁不知道万家心黑,可没活路啊。”

刘清明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我是县委书记,让你们吃饱饭是我的责任。不下矿,可以做别的。我来想办法。”

老人说了一句。多吉翻译:“以前也有人说帮我们,后来就没消息了。你要我们等多久?”

“一个星期。”刘清明伸出一根手指,“我还要去其他寨子看看。给我一点时间。”

余木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对众人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就听刘书记的。一个星期。他要是能做到,你们以后都不准再闹事。”

众人纷纷点头。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在每张脸上。那些脸上的漠然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小心、很脆弱的东西。

希望。

——

夜深了。

余木初把自己住的碉楼腾了一间屋给刘清明和多吉。

羊皮铺在石板地上,上面盖一层毡子,就是床。

多吉打了个冷战:“书记,这条件——”

“比我当年在东山村睡的草屋子强多了。”刘清明裹上军大衣,躺下去,“睡吧。”

多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裹紧毛毯,很快打起了鼾。

刘清明闭着眼,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一个星期,要给石鼓寨一个答案。

不止石鼓寨。

整个茂水县境内,这样的羌寨有几十上百个。

每一个都是一座孤岛。

他需要一把钥匙,能同时打开所有孤岛的锁。

想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刘清明就起来了。

习惯性地开始晨跑,他绕着寨子跑了两圈。

碉楼之间的泥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山里的空气冷冽,每一口都像灌了冰水。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发现情况不一样了。

那个昨天缩在墙根啃饼的孩子,扒着门框往外看。看见刘清明跑过来,没有躲,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

一个老妇人坐在碉楼前面搓青稞,抬头看见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刘……书记。”

再往前走几步。

门开着的那户人家,正是昨天敲了半天没人应门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对他点了点头。

刘清明站在寨子中间那条瘦溪旁边,大口喘着气。

身上是汗,心里是暖的。

总算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多吉从后面追上来,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书记……咱们今天还走吗?”

刘清明的目光越过碉楼的屋顶,看向更远处连绵的山脊。在那些山脊背后,还有无数个石鼓寨。

“走。”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下一个寨子叫什么?”

多吉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寨子的名字。

“白石沟。翻两座山。”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曲线划过去,停在一个红点上,“来回至少一天。”

刘清明点了点头,走向余木初的碉楼。

老人已经站在门口了,拄着木杖,看着他。

余木初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说——路上小心。一个星期后,他等你的消息。”

刘清明冲老人点头,转身走向垭口。

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半个寨子的人站在碉楼前面,远远地看着他。

没有人挥手。

但所有的门,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