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神医(1 / 1)

苏锦溪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盲文卡片被她捏紧了。

卡片粗糙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

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黄的灯光。

沈默拄着单拐,穿着军靴快步走进书房,连腿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顾爷。”

沈默在书桌前站定,腰背挺直,呼吸急促,声音发抖。

“兰澈把人送过来了。”

“是兰家那位华老先生。”

顾沉渊靠在老板椅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焦点,脸色很冷。

苏锦溪走到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这位华老先生来头不小。

兰家是隐世家族,有很多失传的古方,这位七十多岁的华老先生,更是兰家医术最厉害的人,常年在深山,外人想见一面都难。

兰澈这次把人送来京城,是两家合作的诚意。

走廊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花白,提着一个旧木医药箱,脚步轻快,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他经过苏锦溪身边时,突然停下了。

华老先生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盯着苏锦溪,鼻子快速动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很纯的甜香。

老人瞳孔一缩,提箱子的手抖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

他大步朝苏锦溪走去,不管这是顾家的地盘,眼神里透着狂热。

“极品……”

华老先生嘴唇哆嗦着,小声念叨。

“真是难得的血脉,这还魂香的纯度,我从没见过。”

老人激动地发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苏锦溪弯腰鞠躬。

这是隐世兰家面对最高血脉的古老大礼。

沈默站在桌边,惊得下巴快掉了,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在南方连兰家家主都看不上的神医,竟然对苏小姐行这样的大礼。

书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顾沉渊坐在椅子上,全身散发着冷气,他身上的冷檀香味,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味道。

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清楚发生了什么。

“滚进来。”

顾沉渊声音沙哑,带着警告。

“你的眼睛要是敢再乱看,我就把它挖出来喂狗。”

华老先生直起身,收起了刚才的狂热,提着药箱走进书房。

老人表情高傲,没把顾沉渊的话当回事,直接走到书桌前。

“要不是少主下了死命令,加上这里有绝世血脉,我绝不会出山。”

华老先生把木头药箱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手伸出来。”

老人冷冷地说。

顾沉渊没什么表情,扯开黑衬衫的袖口,把青筋凸起的手臂放到桌面上。

华老先生三根干枯的手指搭在顾沉渊的脉搏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默憋着气,盯着老人的脸,手心全是汗。

苏锦溪也走进书房,站在不远处,手不自觉地抓紧睡衣衣角,口袋里的硬卡片硌着她的手心。

过了五分钟。

华老先生睁开眼,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表情严肃。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根银针。

老人的手法很快,银针直接刺进顾沉渊眼角旁的太阳穴。

顾沉渊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没动。

银针拔了出来。

针尖上沾着一滴发臭的黑血。

那滴黑血在灯光下有点发绿。

华老先生把银针放在白瓷盘上,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变了。

“手段真狠。”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前伤你眼睛的毒粉,是兰家早就销毁的禁药‘噬魂散’。”

“这毒药专门攻击脑部神经,一旦沾上,毒素会顺着视神经烧毁大脑。按理说,中了这毒的人,三天之内就会发疯死掉,活不下来。”

华老先生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苏锦溪。

“顾家小子,你能活到今天,全都是因为这位姑娘。”

老人的语气很肯定。

“是她身上纯度极高的还魂香,这五年一直在压制你脑子里的毒,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你最后一点视神经。”

苏锦溪站在原地,心脏跳得飞快。

原来五年前的真相是这样。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想直接要了顾沉渊的命。

顾沉渊靠在椅背上,灰白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少废话。”

他的声音很冷。

“到底能不能治。”

沈默握紧单拐,身体向前倾,一双眼睛通红,盯着华老先生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华老先生拿起一块白毛巾,慢悠悠地擦干净手。

老人看着顾沉渊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表情严肃。

“毒素虽然被压制,但已经在你的视神经里缠了五年,周围坏死的组织非常多。”

老人停了一下,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过。”

华老先生话锋一转,语气肯定。

“视神经的毒素损伤已经稳定,没有再扩散。”

“只要配合我带来的兰家独门拔毒药方,再加上现在顶尖的神经修复手术,切掉那些坏死组织。”

老人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

“我有把握,复明成功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

这几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

“当啷”一声。

沈默手里的单拐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这位在枪林弹雨里都不皱眉的硬汉,此刻腿一软,单膝跪在地毯上。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抖个不停,眼圈一下子红透了。

整整五年了。

他看着顾沉渊从天上掉进黑暗,看着这个天之骄子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砸碎所有东西,手上扎满玻璃。

找了无数医生,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绝望。

所有人都说没救了。

现在,终于有光了。

沈默跪在地上,猛地转身,对着苏锦溪重重磕了一个头。

没有她,顾爷早就没命了。

苏锦溪站在书架旁边,身体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圈瞬间就红了。

滚烫的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五年的地狱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那个只能靠着盲文卡片,一笔一划笨拙写情诗的男人,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了。

顾沉渊坐在老板椅上,背挺得笔直。

他没说话,也没有失态的动作。

但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华老先生收拾好药箱,表情又冷了下来。

“别高兴太早。”

老人提醒道。

“这手术非常危险,要在脑部视神经上动刀。只要有一点差错,或者受到任何干扰,不但眼睛治不好,人当场就没了。”

“五年前下毒的人想让你死,一旦知道你要做手术,肯定会拼命捣乱。”

华老先生提起药箱。

“准备一间绝对安全的无菌手术室,调你们顾家最好的脑外科团队配合我。”

“什么时候动手术,你们自己定。”

老人说完,提着药箱大步走出书房。

沈默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拐杖都顾不上捡,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

“先生,我马上去安排。”

沈默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狠劲。

“就算把整个黑鹰卫队拼光,我也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手术室。”

他快步走出书房,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上。

砰。

沉闷的关门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顾沉渊和苏锦溪两个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香。

顾沉渊一个人坐在老板椅上,一动不动。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好像一尊雕塑。

五年的黑暗,五年的折磨,五年的生不如死。

那些困在黑暗里的日子,终于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光。

苏锦溪站在原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迈开腿,慢慢走到书桌前,停在这个受尽折磨的男人面前。

顾沉渊听到了她很轻的脚步声。

他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手臂伸出,越过了宽大的桌面。

在空中没有半分犹豫。

这只手准确地伸向苏锦溪的方向,一把抓住了她冰凉发抖的手。

五指收紧,力气大得吓人,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揉进自己手心里。

凉凉的皮肤碰到了滚烫的掌心。

顾沉渊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

他缓缓抬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旧空洞。

但眼睛深处,却好像有火在烧。

顾沉渊喉结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哀求。

“我想看你。”

就这三个字。

他没有说要夺回顾家,没有说要把仇人碎尸万段,没有说重见光明后要干什么。

他这五年来在黑暗里所有的忍耐和欲望。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这个在黑暗中给了他安宁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

苏锦溪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决堤而出,大颗地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水烫得顾沉渊指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