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竟之业 035:8号病房的病人(1 / 1)

羊城第三人民医院。

凌晨四点,医院大门紧闭,只有侧面的急诊通道还亮着灯。

陈默从出租车下来后,绕过门诊大楼。

他手里提着餐盒,走上那条被香樟树遮掩的小径。

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特殊病房区的小楼静静立在夜色中。

陈默推开门。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他先是去了趟高主任的办公室。

想要对接一下8号病房的事情。

可办公室大门紧锁。

他打电话,那边也没有人接通。

怎么回事。

陈默舔了舔嘴角。

高主任...不在吗?

算了,不在也无所谓。

反正他对护理这份工作也是轻车熟路。

陈默先来到6号病房门口。

病房里一片安静,仪器各项数据都很正常。

陈默放心后,再次走到了8号病房门口。

病房玻璃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挡住了,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事物。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试过推开,但那扇门像焊死在墙上一样,纹丝不动。

现在,他抬起手,按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推。

门开了。

...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

病房里很暗。

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微光。

光芒落在病床上,露出了一个干瘦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躺在那里,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各种仪器围绕着他,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还有输液架上的不明液体。

陈默拿起药瓶看了看,药的名字被撕掉了,液体是红色的。

男人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胸膛在起伏。

平稳,规律,和那些仪器的读数一样——一切正常。

陈默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开始工作。

他围着病床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床单是否平整。

枕头的高度是否合适。

男人的四肢是否处于舒服的位置。

他轻轻抬起男人的手臂,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放回去。

他检查了输液管,没有气泡,没有堵塞。

他看了心电监护仪的读数,心跳、血氧、血压——全部正常。

一切都没有问题。

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默能看出来,男人躺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他肌肉松弛,关节僵硬,身体已经萎缩到了一定程度。

那是长期卧床的痕迹。

但从那些仪器的读数来看,他的大脑活动非常活跃。

和母亲一样。

陈默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

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苍白,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冰冷的。

比母亲的还要冷。

然后...情绪涌来。

孤独。

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还有恐惧。

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恐惧。

那种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躺多久的恐惧。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些情绪。

努力理解着对方的孤独与恐惧。

但是陈默没有注意到。

他身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狂飙。

心跳:80,100,120,150,200.

血压(收缩压):120,140,180,240.

至于血氧,短短十秒,从98%直接降到了30%。

在小夜灯的照耀下。

床下也有一团阴影在蠕动。

就在陈默握住病人手腕的时候。

那团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

它漫过床脚,浸过地板,爬上上墙壁。

很快,阴影充斥了整个病房。

与此同时,6号病房。

嗡嗡嗡!

检测仪器开始啸叫。

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皮不断翕动。

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

一股股黑气从她身上蔓延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6号病房。

...

陈默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别怕。”

“我会每天来看你的。”

话音落下。

那些涌来的情绪就变了。

原本绝望的孤独,慢慢平稳。

无边的恐惧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好奇。

你是谁?

为什么你能感受到我?

为什么你不害怕?

陈默微笑:“我是你的护工,今天开始工作,不过我还有其他工作,所以应该不会每晚都在。”

“但你放心,只要我有空,只要高主任给我打电话,我就会来看你。”

第三种情绪出现了。

是那种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感激。

就像是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太久,突然看到一束光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陈默感觉到了。

他解释道。

“别担心,我妈妈就在6号病房住着,所以看你很方便。”

情绪平复了。

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收回了深处。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开始回落。

地面的阴影也停止了膨胀,慢慢缩回到原来的位置。

一切恢复正常。

只有那盏小夜灯还在亮着。

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默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袋。

里面装着盒饭。

他拿起一根鼻饲管,熟练地连接好,然后轻轻揭开男人被子的一角。

“我妈也只能吃流食。”

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着:

“放心,我做了三年,很熟练。”

针管推进去,液体缓缓流入。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但陈默能感觉到。

男人心中正生出=那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感觉。

长夜漫漫,陈默索性跟他说起了自己的生活。

说昨天面试的事情。

还有那个奇怪的诊所。

当然了,他隐去了那些血腥的,超自然的事情。

他说有个小女孩,很喜欢捉迷藏。

还说有个得了抑郁症的男人,照了镜子反而得了躁郁症。

陈默最喜欢说的还是他的收入。

说他挣了多少钱。

而且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把债还完,而且还能给母亲带来最好的意料。

男人没有回应。

但那些情绪,在陈默的话语里,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好奇。

惊讶。

羡慕。

还有一丝——

陈默顿了一下。

那是欣慰?

陈默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夜还很长。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