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曲班子(十六)(1 / 1)

姜衫察觉到一股不明的视线,望了过去,却只瞧来往的行客和招呼忙碌的行菜,没有熟悉的面孔。

她最近可能是神经绷得太紧了,揉了揉太阳穴,点的菜也适时地上了桌。

珠玉见就是猪蹄炖芋头,名字还是皇后赐的,一道民间的菜系冠上这等雅致的名儿,瞬时高了好几个档次,让吃它的人也觉与有荣焉。

但这飘香客,姜衫就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她先喝上一口温酒,瞬时念头通达,身心舒畅,如春云裹喉,回甘是淡淡的菊香,这酒真不愧是招牌,她又吃了一口猪蹄肉,口腔被软糯的肉香充盈,顺入腹部,浑身都暖暖的。

这钱,花得值。

她吃得很慢,酒也是细细品的,比品茗还要慢条斯理,熬走了旁边的四五桌客人,尽管察觉到了行菜那不悦的神色,依旧雷打不动的坐在那儿。

直至店快要关门,她才起身,掌柜的见她那金臀总算挪了地儿,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客官慢走。”

“且慢。”

掌柜的笑容一凝,“姑娘,我们要打烊了。”

“再来两份珠玉见,我要打包带走。”

“要带走的话,那食盒钱还得加一两,”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么贵,”姜衫蹙眉。

“那您看……还要不要了?”

她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只说了句,“你等着,先备好两份,我马上回来。”

姜衫匆匆出门,在斜对面的混沌小摊子上,花了五钱,买了两个大碗,又花七钱买了一个破旧的木盒子,随后折返回瑶光台。

她将东西奉上,“用这个装,总不需要额外的银钱了吧?”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若不是铺面规矩上写明了要笑对顾客,他现在真是会冷脸。

“不用钱,”他摆了摆手,让行菜拿着陶碗和木盒子回后厨。

装好后,行菜递交给姜衫,姜衫吧本来的菜钱递给掌柜的。

走前留了一句:“生意兴荣。”

她后脚刚走,那掌柜和行菜就开始撇下笑意。

“我在这打了六年工,还是头一回见来咱儿的客人像她一样穷的,连个食盒都买不起。”

“不止,这姑娘就只点了一个菜和一坛酒,一坐坐一天,也不嫌硌屁股。”

“不止不止,她还跟我要了纸笔,搁哪儿写了半天字,纸上密密麻麻的,这姑娘真是来这儿吃饭的?”

“必是奔着珠玉见来的,指不定在写吃后感呢,哎,也是咱皇后娘娘的名声太盛,连平头百姓砸锅卖铁也要来吃上一份珠玉见,好味觉不如烂笔头。”掌柜点头如是说。

“说起这个,我这心口就难过,咱皇后娘娘真可怜,遇人不淑啊,怎么就摊上那……”

“嘘,”掌柜的捂住那行菜的嘴,“还搁天子脚下喘气呢,嫌命长啊你。”

……

这瑶光台是这条街关门最晚的,他们一关灯,戏班子那几个就得窜出来干坏事了。

街上的灯被店主们一盏一盏从门外的横梁上取下来,夜色越发浓厚。

姜衫绕到瑶光台侧边一跳狭窄的缝里,只够一个人行走,她走到最里面,等屋里的灯灭了后,她翻过窗户,把那食盒放在窗户边的桌上,也就是她刚才坐的地方。

她刚才坐在这儿也不是白坐的,早就在窗户底下夹住一根筷子,又将窗户关上,保证看不出异样,再最后一个走。

此刻才能抽出筷子,打开门窗,像进家门一样行动自如。

楼上正下楼的两个人将这一幕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下楼梯的脚停了下来,两个人默契的不出声。

等姜衫又翻过窗户夹上筷子,才出声。

“你这五侄,还干这偷鸡摸狗的生意呢,真是博学多才,世间罕见。”盛入墨戏言。

姜隶:“……”

“跟上。”说着就要走过去。

盛入墨用扇柄拦住,“不下去了?那刘文还等着你呢。”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日再会他。”

姜隶这回铁了心要摸透姜衫到底想干什么。

姜衫此刻贴着墙走上前,在路口停下,这个视角正正好能看到对面那湖边的景致,而后面的人索性上了二楼的露台,将她的举止看得一清二楚。

没等多久,人果然来了。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还掩耳盗铃似的用黑布把整颗头裹起来,就露出个眼睛。

张越被套进了麻袋,正如棉被般耷拉在其中一个人的肩上。

他们速度很快,一扔就跑。

姜衫速度也很快,见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后,左右观察,没人,而后便三两步冲了过去。

她二话不说就跳入湖中,姜隶那手不自觉就往前挥,好像这样就能够拦住几丈远的人一样。

显然不能。

姜衫水性不错,这还都是她那位好姐姐姜薇所赐,自从被她推入池中,侥幸存活下来后,她就开始偷摸的练习游水。

没想到这会儿竟用上了。

她在湖中很快捞到正在下垂的麻袋,解开上面的绳子,把麻袋脱了,迅速点了张越身上的几个穴位,将人扛上就往上边游。

“嘶。”脚踝吃痛,瞬间浑身麻痹,胳膊脱力,四肢不自觉乱搅,水被她挥出几个泡泡,同时,张越嘴里也吐出了几个泡泡。

入水前的所饱存的气息在胸腔内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捂住口鼻,手脚束缚。

前世是饿死的,这世不会要淹死吧……

几道声响将她的意识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这些人类怎么那么喜欢往湖里扔尸体。”

“不对,这回是两个,一个还是活的。”

“啥,那我岂不是闯祸了,我就只是看着不爽咬了一口……”

“你不爽啥啊,距离上回见着尸体沉湖都十年了,赶紧跑吧,被老大知道你咬了活人,可要受罪了。”

是水蛇?

姜衫渐渐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裙摆像水草那样随着水波晃动,逐步下沉。

此刻张越恢复意识,刚开始咳了两下,被呛到后又极力调整呼吸,搞清楚状况后马上用力抓住姜衫下沉的胳膊。

奈何他的力气不大,水性也平平,根本对抗不了水力。

不。

还能活。

不能就这么死了。

姜衫沉下心,内力集中于丹田,屏气聚神,强行突破经脉,等经脉回温那一刻,反握住张越的手挽,带着他往上游。

“咳咳,你怎么样?”

上岸后,姜衫捶打着腹部胸部,用力咳嗽,要将腹腔中的余水咳干净。

张越也照做,艰难摇着头,“不怎么样。”

待两个人将气捋顺后,对视而笑。

“你命真大。”姜衫说。

“托你的福。”张越忽地正经起来,对着姜衫就行跪拜礼。

姜衫也没有拦着,“要想感谢我,最好的报答就是做好我交代的事。”

“张某此生,愿随君驱策。”

“别,我承受不起一个人的一生,我交代的事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可是会死人的。”

“张某都死过一次了,哪儿还会怕。”

姜衫笑了笑,她这一笑,丹田迸发出一股力量在她腹腔冲撞、撕咬着。

她闷哼一声,咳出了一口血,她随意用手背擦了下嘴角,随后检查自己脚踝处。

两个孔。

果然是水蛇。

如今伤口已经被水浸泡得有些溃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