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衫看着飞蛾叼着手帕飞走后,将目光移向手背,此刻手背上已经起了大面积的红疹子,一点一点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可怖。
她返回拾起空白册子,将其扔入了炭火盆里,用另外一张帕子裹住手,隔着帕子翻阅剩下三本册子,都没有粉末的痕迹。
太温柔了,只是让她起疹子,可不像姜薇的作风。
拿出四本册子,留了三本,便是有意让她继续将佛经抄完,继续参与寿宴并献礼的,那么这飞蛾就不会只出现一次。
她摩挲着手背上的疹子,喃喃自语道:“原来我这么了解她们啊。”
她从柜子里拿出佛经和已经抄过的几本册子,坐下,提笔,如姜薇的愿,用着这些册子继续撰抄。
抄佛经是能够静心的,而此刻,姜衫正借此,强行压抑自己想立刻让人见血的冲动。
外头三更钟响,姜衫才放下笔,到了床榻上睡下。
卯时,姜衫自己睁开了眼。
这会儿萱娘正在院子里给小娘熬药,见姜衫出来,就问:“伤还未好全,怎么又要出门?还有佛经没抄完呢,明天可就是寿宴了,别乱跑。”
姜衫伸了个懒腰,“我昨夜胳膊疼得睡不着,眼睛睁着也是睁着,就顺便抄完啦,这会儿刚好出门去找温伯伯再重新包扎一下嘛。”
一听她疼,萱娘就坐不住了,停了手上给炉子扇风的扇子,快走到姜衫跟前,抬起她的胳膊,“我瞧瞧,”看到她另一只手的手背,又忙抓过来,“你这伤的是左手,怎么右手也绑上纱巾了。”
“昨晚抄书抄的,老毛病了嘛,正要让温伯伯一道看了。”
说着,姜衫眯眼笑着将胳膊抽出来,推搡着萱娘的背,将她按在矮墩上坐好,“您又不是大夫,术业有专攻,萱娘熬药可得专心些把握火候啊。”
萱娘眉间忧色未退,叹一口气,“说不过你,我得尽快学学你的笔触,下回好帮你抄。”
萱娘虽说最擅绘画,但识字不多,画上提的诗词晦涩难懂,她也只是像作画一样描上去,其中含义多是不解。从前小娘有意教萱娘,但萱娘对认字品学这事总是上不来劲儿,久而久之认的也就那么几个字。
佛经字里行间都透着高深,萱娘自是不大懂,抄倒是会,依葫芦画瓢的,她最拿手,可偏生姜衫的字与别人不同,笔力强劲,不似女儿家,字字又锋芒落笔,萱娘到底难描出精要。
有一回大娘子让姜衫罚抄十遍《女训》,二人混笔,竟是被大娘子揪出不一样的地方,又说姜衫偷奸耍滑,十遍成百遍,抄书的地儿从寝屋到祠堂,抄到最后,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腕得了炎症,休了好几日才好。
自那以后,凡是抄书的活儿,姜衫全都自己干,慢慢的,竟有些停不下来了,她对抄书一事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萱娘曾提议过,让她笔触柔一些好描一些,她便不乐意了。
将所有怨念融入笔触,她喜欢她热爱,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告别萱娘后,姜衫往屈仁院的方向走,她特意走得很着急,面露难色。
姜薇院里的婢女提着水果篮子走过来,姜衫眼尖地认出,上前拦住,问:“等一下,你知道府医住在哪个屋子吗?”
那丫鬟被迫停了脚步,“五姑娘?”她嫌弃地退后一步,“你找府医干嘛?”
姜衫伸出手,把纱巾解开,露出密密麻麻、而今有些溃烂的手背,“你瞧,”她故意往那丫鬟的眼珠子前边凑,“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飞蛾突然就要过来咬我的手,现在都成这样了,我怕留疤,这才想让府医帮我看看,开个药什么的。”
“啊!”那丫鬟被突然的动作吓一跳,画面过于冲击,她差点摔了,“你,你离我远点儿,要是传染给我怎么办,真晦气,府医不在府中,你,你自便吧。”
说完,就迈着落荒而逃的脚步跑了。
姜衫恢复冷色,不紧不慢地将手背再度用纱巾裹起来,出府。
这回,她走的正门。
与刚巧来的张越打了个照面,他们相互行礼,颇为客套。
擦肩时,姜衫不着痕迹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走了有些距离后,她才回头,此刻,绕枝正在与那道士打扮的张越说着些什么,几句话后,绕枝恭敬地将人迎进了府。
张越将自己唇左侧方那颗黑痣遮了起来,眉毛也换了上扬而细的化法,在左眼下点了颗红痣,一身白色道袍修得他如有鹤骨松姿,面色如水,红痣却如水上之鹤,有点缀之意,显得通身不寡淡又具仙性。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找对人了,此人对扮相一挂颇有天份。
……
文萃药堂。
温公某正在给姜衫拆线,府医缝的针粗犷,就像是硬生生将皮肉粘在一块儿,伤口已经有些干了,但只是没再流血,还未成痂块,线拆开后,温公某细致处理污秽,撒上金疮药缝合,再次裹起来。
这会儿麻沸散的作用也散了,胳膊隐隐作痛,如鼠啃肉。
温公某伸出手,示意,“另一只。”
姜衫没动,有意往后藏了藏,“这个不用,被虫子咬了,有点丑,我稍微包一下就行。”
这点疹子还有用呢。
温公某也没有强求,而是坐到对面,熟稔摆弄着茶具,给她泡茶,面无表情,“解释。”
温公某是崔小娘哥哥的朋友,又是教导她识字认医的师父,如她爹一般的存在,此刻她抿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被火烧到了。”姜衫说。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温公某依旧言笑不苟:“你的脉象是习武人才有的,眼下又是寸口促结并行,内息紊乱,会点武功就同人打架?打便打,还伤了根基。”
“姜衫,说实话。”
他叫她全名了。
姜衫低头喝茶,她总不能说自己死了又回魂到十五,且突然间武功就平白无故生出来了吧。
“隔壁打铁的老伯从前不是江湖里的人吗,我就跟他学了几天,然后跟他对打的时候,他没把力收住,我就,就成这样了。”
沉默……
持续的沉默……
无涯无际的沉默……
温公某双目盯着她,总算开口,“近几日不可动用内力,我给你开点药,制成包,沐浴时放水里泡半个时辰。”
“要泡几日啊?”
“七日,一日不可荒废。”
“哦,我明白了。”
姜衫收敛了些这几日的锋芒,时下,正老实巴交地跟在温公某身后开柜子合柜子的拿药,后又自己给自己磨药。
趁着温公某出门,她又开始当自己家一样的,拿药材制药了。
小娘的药钱和诊费,姜衫都会给他,一开始他不要,后在小娘严词下,他只好一点一点的收。
但其他时候,姜衫并不算是个客气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