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商人之言(一)(1 / 1)

姜衫走出客栈没多久,便见着了个在魏氏手底下当差的丫鬟,往张越所在的房间走,与之擦肩。

男子扮相又遮住面容的她,并未被认出。

她侧目,勾唇,来的还挺快。

往魏氏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何其困难,买通几个来通风报信这招她也想过,但此招太险,容易暴露自己,再者说,她底下的人,没有几个善茬,个个阴损。

她没有给仇人送钱的习惯。

张越是个极好的人选,演技精妙,临场能力也不错,看到方才桌上的东西,还能看出他是个肯用功夫的,重点是听话。他这个“道士”身份,还有可能影响魏氏那伙人接下来的步数,但能影响多少,能取得她们多大的信任,姜衫还不能确定。

因此,她不会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头。

她需要置办个宅子,独属于自己的宅院。

练武,她不可能在纹袖院里练,屋子里的空间有限,之后她还需要买个趁手的武器,总不好在屋里耍大刀。

制毒,她不可能一直在温伯伯的医馆里制,药材减少,再加上时辰限制,早晚会被温伯伯抓个现行,届时,她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编造理由。

她之后的棋局若是往深了走,难免引起魏氏那边的注意,再难大半夜翻墙了。

至于萱娘,她想起昨夜她的一番话,她只是身体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意识是醒着的,萱娘的话,她全听到了。

相伴十余年,姜衫知道,萱娘接下来会配合她。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留香楼前,这是教坊司下的分院,也是小娘和萱娘从前住过的地方。

眼看几个袖里藏香的姑娘要朝她迎上来,她先一步低头,加快脚步,远离此地。

姜衫不敢去想小娘昔日过的是何种日子,她只能朝前看,在知道这些真相之前,她不明白小娘为何排斥她,她一直在装糊涂,不是娘不想见她,而是她病了,不想过病气给自己。

眼下,她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娘和前世的姜隶一样,厌恶她身上流着的一股属于姜淮的血。

她无法改变,她只能接受。

她会接受。

但……

姜衫心底的名单又多了个名字:姜淮。

姜淮会死,她本不想自己出手,毕竟再过几年,姜隶会出刀。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想,只有自己动手,才能为娘出气,才能亲手斩断这令人作呕的血脉连结。

姜衫走到门前挂着“宅第引”木牌的铺面前,屋里的房牙子见着来人,眼精脚快,生怕人跑了。

“公子,买房还是租房啊,有啥意向和我说道说道,在这京城,就没有我老梁找不到的房子,包您满意,要是不满意,咱陪跑也是乐呵的,就当交个朋友嘛。”

姜衫早早便想好,她压低嗓音,“我要成阳街的屋子,沿街,前有铺面,后有三间房加灶台和茅屋。”

梁勇愣神,很快喜笑颜开,“巧了这不,”他眼珠子上下不着声色地估了下眼前人的财力,猜出个钱不多但好欺负的想头,“我手头刚好就有这么一间,完全符合您的预期,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成阳街。

整条街呈凋败之势,沿街七倒八倒的乞儿尤其多,街上弥漫着一股排泄之物与腐臭相合的味道,刺鼻,多吸几口都叫人犯晕,而在这里待久的人则已与这股气味相容,习惯了便不会排斥。

梁勇奋力笑着,实在忍不住,侧过头干呕了几声,面向姜衫还有些尴尬,呵呵道:“几个月前还没这么臭的,但放心,我说的屋子附近没这儿臭,熏香熏上几日也就好了,门口也没多少滞留的乞丐,离街办比较近,没多少人敢犯事哈。”

姜衫点头,没有多言,她遮着面纱,再加上用内力调整鼻息,一路基本没闻到。

到了地方,上头“药铺”的木牌半悬挂在门前,一碰就会掉,梁勇直接抓住,用蛮力一扯,扔到了一旁,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根,对着锁扣刮拉几下,再几下,又几下,锁才开。

姜衫听到锁扣里生锈发出的声音,但当没听到,继续跟着梁勇往里走。

推开门那一刹那,灰尘四面扬起,梁勇早就做好准备,闭上双眼,捂住口鼻,回头一看,见姜衫气定神闲闭上眼,烟散了,又气定神闲睁开眼。

梁勇有些心虚,“太久没人住,就容易积灰哈哈,但家具都是完好的,只要稍微一打扫,就能住得舒坦了。”

他拍了拍桌板,想清清灰尘证实自己的话,哪里知道桌板不给他面子,“喀拉”一声,裂了一道缝。

姜衫侧头,盯着他的双眼。

“意外,意外,木头嘛,年头久了就容易干裂,”他额间冒出几滴冷汗,一般人这会儿就要捏着鼻子嫌弃了,但眼前人不同,一路上不吭声,就看着他一路尴尬得脚底生尘。

这样的反应,让他更加摸不着底。

梁勇带着姜衫逛了一圈,漏洞频出,他都要把今生的找补话术用尽了。

这条成阳街上的屋子是早年东家分给他的,早年租赁买卖红火,他总是钱袋子鼓囊,可自从这街道衰败之后,他的钱袋子是一日比一日干瘪,之后东家把给别人其他街的屋子分给了他几套,但同僚也要吃饭,哪里愿意,他只好捡些别人不要的,再磨练磨练自己的话术,怎样都要说出花儿来,赚得没以前多,但只够个温饱,每天上工都强撑着一口气儿,憋着一口笑。

今天,是五年来头一回,有人想要租成阳街的屋子,他一开始的笑那是由衷的笑,但现在,完全是尬笑。

他看着姜衫的眼色,品不出是要还是不要,他也是很多年没走进这条街,这光景,比想象的糟糕,姜衫反应不大,对他而言,捉摸不透,更为煎熬。

姜衫:“月租金多少?”

梁勇咬着牙,伸出两根食指,“……二两?”

原价是纹银五两,毕竟曾经的成阳街最为繁华,街边都是些时兴的铺面,生意红火,还是在京城,又不是京郊,自从那件事后,就降到了纹银三两。

之后屋主都放弃了,有银子就行,但也不能太低,底线是二两,他不过是个房牙子,从定价里抽出一点到自己的口袋,底线他万是没权移的。

梁勇见姜衫不语。

得,这次又没着落。

他丧了气。

姜衫平叙:“我没记错的话,成阳街五年前有一场轰动全城的疫病,由池中草散发出的气体扩散而成,圣上下令封锁了整条街,疫病无药可医,街中无一人生还,一年后,池中草自然殒灭,处理完尸体后,便没有几个人住这儿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