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种大价钱的房屋买卖,房契递交与在府衙登记一般在同一天进行,屋主必须在场,为的就是给买主多一层保障。
他们这般延误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得抵押物件或签个契书,眼下是一样没有,八千四百两不是什么小数目,如果伙计说他是老主顾,那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就算是富得流油的商户,也万没有这么随便的。
这里面有问题。
梁勇眉飞色舞地进来,脚底就跟踩棉花似的,轻而快。带着两个人进了门,看着像是一对夫妻,有些年迈,但腿脚还算利索。
娘子穿的是淡绿色回纹绢裙,外头罩着层取暖的夹棉褙子,老爷子则发间束着银冠,面目干净,有这精力捯饬,应是个有点闲钱的老人家。
“公子,这就是那间铺子的屋主,敲定了,就五十两,一口价,”梁勇的喜悦毫不遮掩。
姜衫放下茶杯,起身,与几位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位娘子面容和善,淡淡的笑着,拿出房契和钥匙递给姜衫,“我和老头子守着我表哥的财产都五年了,眼看我俩都半只脚踏入了阎王殿,总算是有能接手的人,”她擦了一下眼泪,“我俩膝下都没有子嗣,本来啊,又打算转手给表亲,就前几日的商量的事儿,还没说呢,就盼来了小公子,你看,我就说得等吧。”
她扯了下身侧的男子,他也接上话,貌似带着不情愿,“那再怎么等,也就五十两,还不如转了,说不定再过个几年,那条街的光景又好了。”
“这年头钱那么好拿的啊,再说了,你乐意上赶着给别人送钱,我还不乐意,我可想晚年多享些福,你这一张嘴净说些没用的话,我不管,钱到自己手里才安心。”那娘子瞪了他一下。
那老爷子撇了嘴,“是是是,家里的事儿,我做过主嘛,你都决定了,那,我也跟着你享福呗。”
娘子满意点头,转向了姜衫,“那这钱,小公子有带够不,没事儿,我俩平日也是闲着,能等。”
姜衫观察了会儿,晚年无子,有些积蓄,急于变现,欲求安稳养老,今日运气不错,倒是让她遇上了稀有的人。
她早就掏出银票,“不用等,我也急着住呢。”
娘子接过银票塞入袖中,“你这孩子,听这口音,倒像是本地人,怎么,孩子大了想要点儿自由,自个儿住外边啊。”
“家里出了变故,原来的屋子被火烧了,我爹死了,如今就剩我和娘,总要先置办个宅子住着。”姜衫煞有介事说道。
那娘子像是有流不完的泪,又哭上了,拉上姜衫的手安慰道,“唉哟,是老身唐突了,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姜衫扯着笑,抽出手,“我娘亲还在就够了,母女俩也能找些活计做,”说着,她灵光一闪,“以后我打算在那开个医馆,若是身体有哪些不适可以找我,要价不多的。”
娘子僵了一下,与后边的老爷子对视,很快就回:“那敢情好啊,我俩这老骨头,指不定哪天毛病就找上门了呢,不过,那成阳街,可不太好做生意。”
姜衫有些落寞,“是啊,我也知道,但没办法,在京城谋生,哪哪都贵,只有那边便宜,我不想让我娘远离这生活一世的地方。”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这孝心比天大,放心,我定喊上我那些老姐们,多多帮你做些宣传。”
“那就多谢您了。”
梁勇干咳了一声,“这定下了屋子,咱就去府衙登记一下吧,天都快黑了,再耽误下去,我是怕那些老爷们下了衙。”
心里却想着:这小子咋还有两幅面孔。
姜衫:“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跟我娘说一声,老梁,你替我去登记一下吧。”
梁勇也常干这事儿,这种小屋子,房牙子是有这个权限的。
他爽快应下,“行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
这单他可以抽二两,一边一两,家里头可以开荤了,正高兴呢。
他又塞给姜衫一个小陶瓶,“这是我家娘子做的药膏,不要钱,我看你手上起了红疹子,你用看看,我平时被蚊子叮了,一抹准不痒的。”
还真是心细。
姜衫犹豫了片刻,收下,“你家娘子还会做这个?可是学过医术?”
梁勇挠挠头,“他父亲以前是乡里的赤脚大仙,她耳濡目染了点儿,我没啥用,赚得少,娘子只得做点东西,补贴家用嘛。”
姜衫见秋慧和刘怀义要出去了,就没再废话,粗浅与三位道别后,就跟了上去。
送秋慧回绣倾坊后,他直接去了靠近宅第引的茶馆,此时宅第引早已关门,刘怀义脚步不停,跟小二说了声“找人”,就奔向了靠墙的雅座。
那里有一人在等着他。
是宅第引的那位伙计。
姜衫忍痛花钱,要了杯茶,自然地走到与他们隔着一个屏风的另一方雅座。
“童乌,干啥呢,这么严肃。”刘怀义在人跟前打了个响指,自顾坐下,坐没坐相。
“别吵,算银子呢,那小妮子家还真有四百两,看不出来啊。”童乌刚算过一遍,停了手。
刘怀义哼笑,“我也是跟踪她好些日子,拉着她讲了一箩筐的废话才套出来的,她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小门小户,有个铺子,也算是存了点儿家底,再加上她在绣倾坊那等一块手帕就得上金子的贵地儿做事,每月必定有不少银子,还是家里的独苗苗,你说,咋可能没有个四百两。”
“得了,这钱看着就是东拼西凑的,怕是都掏空人家底了,会不会有点缺德。”
“你讲笑话也打打草稿,咱俩认得这个字儿吗?再说了,他们还有个铺子呢,会再赚的,四百两可是良心价。”
“倒也是,不过,钱都到手了,你想好咋收场了没。”
刘怀义连喝了两杯茶,手指焦躁地点着桌板,“其实她滋味不错,身材也好,再多拖会儿,等我享受完了……”他又喝了杯茶水,手指的频率放慢,“找个破产的理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上我这样貌,眼泪一滴,不就成了,小姑娘都吃这套。”
“你可别留下尾巴让人踩就行,你不是还套着另一头,别露馅了,不然两头都没得吃,咱俩又得挪地方,再扎个几年根,我都嫌累。”
“多少年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就一个老姘头,她的钱最好套,都五六十的人了,比我玩得刺激,我都!啧,算了别提了,亲她一口我恶心就犯七日,晚上还得去见她。”
“爷您辛苦了。”童乌夹着嗓子,声音稍显尖锐,像是宫里太监的声音,姜衫有幸听过。
他举杯示意。
“叮。”
二人碰杯,一场算计人的对谈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