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宅浴池。
姜隶浑身燥热,来不及脱下衣衫就往浴池里走,整个身体浸在池中,如坠冰窖,他却闷闷地呼出一口长气,总算有所缓解。
盛入墨本来在院子里跟蛇玩,就见一抹身影招呼都不打窜进了浴池房里,他将蛇放在脖颈上,蛇自己缠绕上去,不松不紧,刚好能挂住,跟着姜隶走进去。
他问:“不是去治病吗?怎么又犯病了?”
此病非彼病。
姜隶降了火,周身的水又染上了墨色,他闭着眼,头靠着身后的玉枕,玉枕寒凉,渡火气。
盛入墨没等到回应,自顾继续说着,“你还真别说,你脸上脖子上的疹子全消了,就这么会儿功夫,原来还真是你那五侄给你整的啊。”
姜隶在水里扒拉着自己的衣衫,在水的阻力下褪尽,身上的疹子确实都消失了,他轻笑了一声。
“你说,我有哪里得罪她吗?”他问盛入墨。
盛入墨耸了耸肩,“可能你天生就招人恨吧。”
“不会说话就闭嘴。”
“也不知道谁问的,”盛入墨又说:“你的血在药王谷那对毒物里浸了那么久,怎么还会中招,难不成这东西,还能是她姜衫自己研制的毒药不成?”
姜隶默然,不答相当于答了。
药王谷几乎涵盖了这世间的毒物,他为了练就百毒不侵的体魄,从三岁起就在药王谷生活了,每日都要尝上至少三样毒物,毒的活物也好,死物也罢,他都照样入体,时至今日,该是没什么毒物能够侵扰才对。
他的脑海里莫名就出现了方才姜衫冷漠着一张脸为他诊治的画面……
盛入墨见姜隶没搭理他,他自然也不自讨没趣,边走边嘀咕着:“看来我得去好好会会这姜衫了。”
姜衫此刻也在浴池里,除了上回温公某给的药包,她自己还放了点额外的麝香和红丹仙,与药包在水里相互呼应下,可以通过运内力,另辟蹊径,直抵咽喉,疏通整个心肺,缓解嗓子的刺痛感。
这只是暂时的,姜薇给她乱试药,各种鱼龙混杂的东西杂糅在一块儿,相斥的东西也不分主次就直接上,她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是因哪一味药出了问题,只好先从表面上处理,除除尘。
她边泡边看钓雪带过来的武功秘籍,在水里没法完美地实操,只有手和脚在水中跟扑棱蛾子似的扑腾,格外滑稽。
这一幕被从窗户跳进来的钓雪看到了。
猫脸往左往右往上往下撇了撇,装作漫不经心的喵了一声。
姜衫听到声音转头,钓雪通体雪白,立在灯架上,在窗外月色的余光与身后烛灯的双重映射下,长长的毛发延展而出,外圈散发着一层金光,如有神性。
她歪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摇了摇头。
钓雪立马会意,“你嗓子……又是被你那二姐搞的吧,你自己也没能治好?”
姜衫还在浴桶里,身体刚泡温热,正舒服着,并不想起身去拿笔,钓雪却无师自通,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把桌几上的纸笔叼了过来。
姜衫一顿,后接过,不由得再次感叹,这钓雪当真无比灵秀,当只猫也太屈才了。
她写……不对,钓雪怎么着都只是只猫,看不懂字吧。
钓雪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说道:“好歹在这人世间混迹这么久了,我能看得懂一些字,你放心写。”
姜衫抿嘴,写:真猫?
后指着他。
钓雪点头,对着姜衫,伸了个猫式懒腰,“货真价实。”
可姜衫还是觉得怪怪的,但眼下她无心思考这种事,此刻钓雪来找她,必是带着消息过来的。
她写:可是找到了?
钓雪其实本想直接说的,但他到了姜衫跟前,就是想等姜衫问。
钓雪:“自然,邱望南的父亲驻守在岭南地带,一月后归,教她的武夫子原是千嶂军的副将,后在与倭寇打仗时,伤了腿,现今只能杵着拐杖走路,教导邱望南一事,是邱望南自己的主意。”
是谁的主意,这都能查到?
姜衫眼睛发亮,后又问了许多有关这位武夫子的详情,钓雪尽数倾泻,事无巨细。
钓雪临走前说了一句,“揽月和三松有些想你,时不时可以过来与它们玩一下,不必总是执着于人世间的尘事,偶尔的松懈并非大过。”
她这是被教育了吗?被一只猫?不对,她现在既然能和万物生灵对话,就不该将其简单地以动物和人类做区分,或许该尝试着一视同仁,尝试着以朋友的视角与钓雪、与其他动物朋友对话……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她的脑子又在不知觉中生出了不少计策,与现在正在进行的谋略虽不相冲,但过多的思考,总是累人的。
她捏了捏鼻梁间的印堂穴,舒缓了会儿神经,告诉自己事情不会长脚跑了,可以快,但不能叠在一块儿,一件一件来。
可事情它就是长了脚。
钓雪刚走,地板又传来一阵声响。
“吱吱,是我是我,我是老黑,”老黑跳上浴桶旁的置物架,与姜衫平视,“你怎么看着这么疲惫?这才几日不见,那火场里的枭雄呢?”
怎么都偏生选在今日来找她,姜衫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咧了嘴角,偏生是在她嗓子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
那些纸都要消耗完了,一张接着一张,虽然便宜,但也不是不要钱的。
姜衫写了几个字:直接说吧。将纸怼给老黑看。
老黑却愣头愣脑,“你要给我看什么,什么画?还是什么字?好看是好看,但是现在不聊点正事吗?我一直以为你眼里没有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只对危险的事儿感兴趣呢。”
他看不懂。
他也跟钓雪一样在人世间游荡许多年,甚至比钓雪接触的人更多,接触的字更多,但他……不识字。
所以钓雪只是钓雪,只有一个,他是特殊的,对吗?
不对,她真是病糊涂了,钓雪不过是比其他生灵还要聪慧些,肯学些,就好比现在的孩童,有条件读书,却不想读的比比皆是,人各有思,猫也是,老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