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他转头看向红缨,红缨依然背对着他,红色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凝固的暗火,边缘微微飘动。他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安抚,但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间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刚刚接下一个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订单。红缨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那团红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冰冷。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气氛微妙。
红缨没有像之前那样闹脾气,也没有再提“狐仙”两个字。她只是沉默地飘在房间里,帮牛嘉整理那些阴间道具,把辟邪铜钱擦得锃亮,将凝神花瓣一片片收进小布袋,动作细致却透着疏离。牛嘉白天接了三单人间代驾,每次出门前都会说一声“我走了”,红缨只是轻轻点头,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傍晚六点,牛嘉收工回家,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些菜。他记得红缨虽然不用吃饭,但偶尔会闻闻食物的香气——尤其是甜食。他特意买了一袋奶糖,还有两个苹果。
开门时,红缨正飘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买了点吃的。”牛嘉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苹果,“洗洗?”
红缨没说话,飘过来,拿起一颗奶糖。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剥开糖纸,却没有吃,只是把糖凑到鼻尖闻了闻。奶糖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混合着房间里残留的泡面味,形成一种古怪又温馨的气息。
“那个订单……”牛嘉开口。
“我知道。”红缨打断他,声音平静,“你要去。”
“报酬是百年朱果。”牛嘉说,“系统说明,能小幅度强化体质。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红缨把糖放回桌上,糖纸重新裹好。她抬起头,那双在人间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牛嘉:“狐仙苏浅浅,我听说过。”
牛嘉心里一紧。
“青丘狐族,在妖族里算是大族。”红缨说,“她们擅长幻术、魅惑,也擅长交易。苏浅浅是这一代在人间活动的代表之一,经常出入高端场所,结交权贵。她找上你,不会只是要个司机。”
“那她图什么?”
“不知道。”红缨摇头,“但你要记住,狐族的‘友谊’,从来不是白给的。她们给的每一分好处,都会在别处找回来。”
牛嘉沉默。他想起钟判官提过“狐仙客户”,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现在红缨也这么说,让他心里那点因为高额报酬而生的兴奋,渐渐冷却下来。
“我还是得去。”牛嘉说,“订单已经接了,取消要扣阴德。而且……我也想看看,妖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缨看了他几秒,转身飘向衣柜:“我跟你去。”
“什么?”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见狐仙。”红缨拉开衣柜门——那里面挂着几件牛嘉的旧衣服,还有红缨那件嫁衣。她伸手进去,指尖在嫁衣上轻轻一点,整件衣服泛起微光,随即化作一缕红烟,缠绕在她手腕上,变成一只红色的手绳。“我隐匿气息,坐在后座。她如果只是普通客户,我就当不存在。如果她有什么别的打算……”
红缨没说完,但牛嘉听懂了。
他点点头:“好。”
晚上十点,牛嘉提前出发。
导航目的地是“青丘山外围”,定位在海州市东北方向,距离市区约四十公里。那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开发程度很低,只有几条盘山公路,晚上几乎没人会去。
牛嘉开着那辆老爷车,驶出城区。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树影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感。
不是阴间的阴冷,也不是人间的浑浊。
是灵气。
牛嘉能感觉到。自从激活系统后,他对阴阳之气的感知敏锐了许多。此刻车外的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轻盈、活跃的能量,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清晨去山里的感觉——只是此刻是深夜,这种灵气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神秘。
十点二十八分,导航提示抵达目的地。
牛嘉把车停在一处山坳的空地上。这里应该是某个废弃的观景台,水泥地面开裂,长满杂草,边缘的护栏锈迹斑斑。他熄了火,关掉车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月光,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山林和空地上。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银辉,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的树木投下斑驳的阴影。虫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高忽低,交织成一片自然的夜曲。
牛嘉摇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气息——松针的清香、泥土的腥味、还有某种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清凉,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灵气比市区浓。”红缨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她已经隐匿了身形和气息,但牛嘉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像一团微弱的、温暖的红光。
“嗯。”牛嘉应了一声,目光扫视四周。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虫鸣声依旧,月光缓缓移动,云层聚了又散。牛嘉看了眼手机,十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面对鬼魂时的那种阴森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存在的忐忑。狐仙,妖族,这些词在传说里听过无数次,但真正要接触,还是第一次。
十一点整。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刮起。
不是自然的风——它从山林深处卷来,带着更浓郁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的气息。风掠过树梢,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月光下的影子疯狂舞动。
牛嘉坐直身体。
香气越来越浓。
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混合了多种花朵的馥郁,层层叠叠,甜而不腻,媚而不俗。这香气仿佛有生命,钻进车窗,缠绕在鼻尖,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一荡。
然后,他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