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江晏琛的死(1 / 1)

江晏初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伤似乎还是发炎了,他整个人烧得有些昏沉。

可睁眼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枕头下面。

没有手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比前几天被打的时候更烈。

他强忍着不适,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卧室的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锁的位置被砸出一个窟窿,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木屑。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拼凑出这几天的记忆。

他被反锁在这间房里已经好几天了。

他趁人不备给孟泽发了条微信,消息还没发出去就被发现,手机当场被没收。

好在过了两天,孟泽察觉到不对赶了过来,但是被拦在楼下死活不让上来。

他听到楼下的争执声,直接拿起凳子砸开了门锁。

他扶着墙走到楼梯口,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对峙的两人。

一个是孟泽。

一个是管家陈叔,江家三十几年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陈叔拦在孟泽面前,说的话很客气。

“孟少,江先生说了,今天谁都不能见晏初,您别为难我。”

孟泽的脸色铁青:“我就上去看一眼,看完就走。”

“真的不行。”

“你们锁着他干什么?他三十了不是三岁!”

陈叔寸步不让。

他下楼的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两个人。

孟泽立刻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情绪激动到有些失控。

“江晏初,你是傻逼吗?你让你爸这么打?你不会躲?”

被孟泽这么质问,江晏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被父亲打,是可以躲的。

可从小到大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早已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只要敢躲,下场只会更惨。

他对孟泽说:“带我出去,她一个人在家不行。”

孟泽有些犹豫:“晏哥,你这伤还是好好在家养着吧,温暖我照看着就好,不会有事。”

他不听,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

“站住。”江启山在楼梯口喊住了他,“门踹坏了,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还想去哪?”

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隔着客厅对视。

江启山态度软化了点:“你发烧了,伤口也裂了,先上楼躺着,我让医生过来。”

他没动。

“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还是不想理他。

江启山最后不得不打起了感情牌。

“晏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记着,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还有家吗?

从江晏琛死的那天起,这个所谓的家,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可这些人,偏要死死绑着他,替他决定往后的整个人生。

最后孟泽还是被江启山逼走了,他反复叮嘱,千万要瞒着温暖他挨打的事,半个字都不能提。

“晏初?”陈叔的声音唤回了江晏初的思绪。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浑身的疼意再次席卷而来,让他有些站不稳。

“你跟你爸好好谈谈,别这么犟,不然吃亏的还是你。”陈叔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想扶他,“先回房间,我让人给你换药。”

“陈叔。”江晏初忽然开口,“你在江家多少年了?”

陈叔愣回道:“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你应该记得,我小时候,我爸打过我多少次。”

陈叔沉默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他笑意更深,带着自嘲的疯癫,“因为我事事不如我哥。”

“晏初,你别这么说……”

“可后来我哥死了。”江晏初打断他,声音骤冷,“我以为他终于可以看看我了,结果呢?他更不想看见我了。我就是个活着的墓碑,提醒他,他真正的儿子已经没了。”

陈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叔。”他又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我爸妈……爱过我吗?”

陈叔回答不了。

“算了,我不问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每走一步,肋骨的位置就传来一阵钝痛。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陈叔,我妈呢?”

陈叔:“太太应该在……在三楼。”

江晏初点了点头,眸色渐渐平静。

徐芸专门在三楼弄了个佛堂供江晏琛的排位。

自从江晏琛死后,徐芸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在里面待一天,吃斋念佛。

他有时候会想,他妈在里面念的是什么。

超度他哥的亡灵?

还是祈祷下辈子,别再摊上他这么个倒霉儿子?

走到二楼的时候,江晏琛没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江晏琛的房间,门锁着。

徐芸锁的,说谁都不许动里面的东西,要保持原样,好像她的大儿子只是出差了,随时都会回来。

江晏初伸手,握住门把手。

拧不动。

他退后一步,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上去,牵扯到了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痛,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好在这一脚够猛,整扇门向猛地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直蹙眉。

一切都没变。

他走进去,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是也想江晏琛了。

这个家里唯一把他当人看的只有江晏琛。

他说:“晏初,你喜欢赛车就去试试,江家有我撑着,人总是要尝试过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天若不是江晏琛约了他,想劝他回江家看看爸妈,或许就不会开车出门,不会走那条道,更加不会出车祸。

他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是文件、笔记本、工作证,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指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骤然顿住。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草稿,纸张已经微微发黄。

标题是:《关于远峥地产旧改地块审批程序的核查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瞳孔骤然收缩。

是六年前他哥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里一条条列着违规问题:土地性质转换不合规、出让金缴纳存疑、审批程序涉嫌造假……

这份报告很显然还没写完就被江晏琛锁进了抽屉里。

江晏初盯着这份草稿,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

可若是如此,当时也在车上的沈知馧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江晏琛操作失误导致车子失控呢?

他缠着陈叔借了个手机用,还保证绝不会给他惹麻烦。

他偷偷躲到一旁给孟泽打电话:“阿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六年前我哥的那场车祸,所有细节,事故报告、监控录像、证人证词、全部。”

“晏哥,那场车祸不是已经……”

“再查一遍。”江晏初打断他,“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晏哥,到底怎么了?”

“我怀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哥的死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