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1 / 1)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

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