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对了,韩掌柜选择了自己动手。
次日天还没亮透,鸿远坊失火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西市。
陆辰赶到时,京兆府的差役正用水桶费力地扑灭着最后一点余烬。
火不大,像是被刻意控制过,只烧了后院紧挨着马厩的库房一角。
烧得不巧,恰好是存放铁料账目和往来文书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炭和湿土混合的呛人味道。
“陆县公。”京兆府的司曹参军一见他,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为难,“火势查明,是烛台倾倒所致。可……鸿远坊的韩掌柜,不见了。”
失踪了。
陆辰心里毫无波澜,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
金蝉脱壳,弃车保帅,对方的反应很快。
他没理会司曹参民的絮叨,径直走向那片烧得焦黑的废墟。
木梁塌了一半,纸张的灰烬被水一浇,糊成了黑色的泥。
他蹲下身,用随身的匕首尖在灰烬里轻轻拨弄。
昨夜那场“搜查”,就是为了逼韩掌柜做出选择。
要么坐等天亮,被京兆府查个底掉;要么,就得连夜销毁所有证据,然后远走高飞。
火,是必然的。
匕首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
陆辰小心地将其刨了出来,用袖子擦去表面的黑灰。
那是一枚铜制的令牌,被火烧得变了形,边缘有些熔化,但主体还算完整。
他翻过来,在令牌背面,一个被熏黑的“王”字,模糊却依然可辨。
做得真干净。连引线的方向都安排好了。
陆辰将令牌攥进手心,金属的余温混着灰烬的粗糙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枚令牌留下的太“巧”了,就像是生怕别人查不到似的。
几乎就在他捏紧令牌的同一刻,一匹快马正自西城门驰入,直奔公主府。
叶竹翻身下马,甲胄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与寒露,她顾不上擦汗,疾步走入李秀宁的书房。
“殿下!”
李秀宁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看她,眼神沉静。
“查清楚了。”叶竹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沙哑,“娘子关半数主力骑兵的马蹄铁,确在近三个月内被分批更换。我调阅了仓曹记录,负责此事的是去年冬从太原调来的仓曹参军,周毅。此人……已于五日前告病,不知所踪。”
李秀宁端坐不动,指节却无声地蜷紧,骨节泛白。
太原。又是太原。
一个失踪的仓曹参军,一个失踪的商号掌柜,两条线索看似无关,却指向了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半个时辰后,陆辰的身影出现在了皇城。
他没有去太极殿,而是绕到了内侍省的一处偏门。
高力士似乎早有预料般,正提着一把长嘴水壶,慢悠悠地给廊下的几盆兰草浇水。
“县公今日,倒是清闲。”高力士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得像一汪古井。
陆辰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枚滚烫的铜牌,递了过去。
高力士浇水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放下水壶,用布巾仔细擦了擦手,才接过那枚变形的令牌。
他的手指在那个模糊的“王”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陆辰,目光深沉,似要看穿他的肺腑。
“县公可知,此物分量?”
陆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数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易。
高力士将令牌拢入袖中,转身走入宫墙深处,自始至终,二人再无一言。
秦王府。
李世民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枚从宫里递出来的铜牌,就在他手边静静躺着。
房玄龄站在一旁,轻声问道:“殿下,太原王氏……这可是个好由头。”
“由头太好了,反倒像个饵。”李世民拿起令牌,在指间缓缓转动,“既牵扯到世家,又关联着边军战力,此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想钓的鱼,沉得更深。”
他将令牌丢进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发出一声闷响。
“把盒子收好。”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倒是想看看,这位长安县公,丢出这块烫手的石头后,下一步棋,打算怎么走。”
公主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李秀宁将叶竹带回的情报与陆辰从火场发现的线索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失踪的太原仓曹,一枚指向太原王氏的令牌。
两件事串联起来,一个侵吞军备、勾结世家、意图削弱边军战力的巨大阴谋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了。
“他们这是在弃车保帅。”李秀宁的声音冰冷,“韩掌柜和那个周参军,都是被抛出来的棋子。现在,他们又抛出了一枚更大的棋子——王氏。”
“没错。”陆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长安舆图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纸张,“一枚被‘恰好’留下的令牌,一个过于明显的目标,这不是线索,这是一个陷阱。”
对方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与太原王氏的缠斗中去,从而忽略掉那条真正致命的毒蛇。
李秀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陷入了沉思。
许久,陆辰拿起一支朱笔,却没有在舆图上代表太原王氏势力的城东坊区落下,而是在西市,找到了那个代表鸿远坊的墨点,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找到了裴季安藏身的那处僻静宅院,同样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