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不耽误走路(1 / 1)

赵荣低着头,连声说“是、是”,出了官厅的门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阿古和赤那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从官厅侧门出来,看见郑毅站在门外,身后是赫连、乌沉、赤牙和十几个三部的人。

阿古看见郑毅,嘴唇哆唆了一下,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郑……郑公子……我错了。”

赤那也跟着跪了下去,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郑毅没有扶他们。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说。

阿古没动。

“我让你起来。”

赤那先站了起来,拉了拉阿古。阿古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狼狈得像从雪坑里爬出来的幼兽。

郑毅看着他们,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打人不对。这一点,不管谁先动的手,不管对方说了什么,都是不对。因为在北宁城,我们是客,他们是主。客人打了主人,哪怕客人有理,也是客人理亏。”

阿古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是。”郑毅的声音缓了一分,“我不怪你们。”

阿古猛地抬起头。

“因为换了我,我可能也会动手。”郑毅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是‘人’的道理,不是‘城里’的道理。在北地,你动手,打完了就完了。在北宁城,你动手,人家跟你讲规矩。你们今天被关了整整一天,就是因为你们不懂这个区别。”

阿古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回去以后,赫连首领会罚你们。罚完了,这事就过了。”郑毅道,“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今天把你们捞出来的,不是银子,不是我说的话,是那个姓赵的自己心虚。他不心虚,不撤状,你们至少还得在里面关三天。”

阿古愣住了。

“你不懂?”郑毅看着他,“赵荣为什么撤状?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外面的人都在说他。说他当街羞辱自己的女人,说他仗势欺人,说他连蛮族都不如。赵家要脸,所以他把状撤了。”

阿古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是那些说他的人……”

“是嘴。”郑毅道,“嘴也能杀人。不非得用拳头。”

阿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赤那在旁边擦了擦脸上的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郑公子,我不是……我没有盯着那个女的看。我就是……就是路过,听见那个人在骂她,骂得很难听。我就看了一眼。那个人就开始骂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她哭得很难看。脸都肿了。那个人还在骂她。”

郑毅沉默了很久,伸手在赤那肩膀上拍了拍。

“你没错。”

赤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忍住,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赫连一直没有说话。

等阿古和赤那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他才开口。

“回去之后,你们两个,禁猎三个月。每天早起把部里所有人的皮靴擦干净。这是罚你们动手。”

阿古和赤那低着头,没有辩解。

赫连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是今天这件事,你们做的,不全是错。”

阿古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敢笑出来的笑。

赤牙站在人群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跟着郑毅去北宁城的时候,郑毅说过一句话——“招眼不全是坏事。”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招眼不全是坏事。坏事是你不知道怎么用“招眼”来保护自己。

当晚,郑毅在客栈院子里,让孙老板多加了几个菜。

阿古和赤那坐在角落里,不敢往中间凑,端着碗低着头,吃得小心翼翼。赫连亲自给他们夹了菜,没说别的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让两个人的眼眶又红了。

骨婆坐在郑毅旁边,慢慢地喝着一碗热汤。

“你今天那招,挺损的。”骨婆忽然说。

郑毅端着碗,没抬头:“哪招?”

“散那些话。”骨婆看了他一眼,“你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以前不会。但北地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北地,你跟野兽讲道理,它咬你。你得让它知道,咬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骨婆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感叹。

“赵荣那小子,以后看见北地人,估计绕着走。”

“那就够了。”郑毅道,“我不需要他怕我们,我只需要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骨婆没有再说话,低头喝汤。

火光映在她那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赤牙端着一碗汤,蹭到阿古和赤那旁边,坐下。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闷头吃了一会儿。

赤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也被人骂过‘蛮子’。”

阿古抬起头看着他。

“在青石镇。”赤牙说,“那时候我也想动手。郑公子没让我动。”

“后来呢?”赤那问。

“后来我忍住了。”赤牙喝了一口汤,“现在想想,忍住也挺好的。”

阿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下次……我也忍住。”

赤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闷头吃饭。

几天后的一个清早,天还没亮透,北宁城东门外的官道上起了风。

郑毅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客栈的院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又急又乱,木板被踩得砰砰响。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城墙上亮着几点火把的光。

他披了件外袍推门出来,看见何良正从院子里往大门口跑,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何良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东门外头,有人捡了个女人回来。”

“什么女人?”

“不知道。寒翎部那个叫阿古的小子,一大早跟着赫连首领出去练箭,在东门外那个矮山上碰见的。”何良咽了口唾沫,“说是浑身都是血,躺在草丛里,不省人事了。”

郑毅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

客栈大堂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阿古站在正中间,两只手上都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脸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跟秋天树叶子似的。赤那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赫连站在阿古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脸色很沉。

孙老板拎着一盏油灯从后堂出来,往地上照了一下,看见阿古手上那些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杀人了?”

“没杀!”阿古猛地摇头,声音又尖又哑,“没杀!是捡的!她本来就这样!”

孙老板举着灯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阿古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外头闯了大祸。”

乌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铁匕首,看见大堂里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郑毅一眼,郑毅朝他微微摇头,他把匕首收了回去,站在楼梯口没动。

赤牙最后一个下来的,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有人打架?”

没人理他。

郑毅走到阿古面前,让他先坐下。阿古一开始不肯坐,两条腿绷得跟铁棍似的,郑毅按了他两下,他才勉强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

“你慢慢说。在哪儿捡的?”

“东门外头……那个小山。”阿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就是……就是那天我们去练箭的那个坡。今天一大早,赫连首领说让我和赤那先上去把箭靶子摆好,我俩走到半坡,赤那先看见的。”

赤那在旁边拼命点头,接过话头:“草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还以为是条死狗。走近了一看,是个人。趴着的,脸朝下,衣裳都被血糊了,头发上全是泥和树叶。”

“翻过来看了吗?”郑毅问。

赤那点头:“翻了。阿古翻的。翻过来一看……是个女的。脸上全是伤,嘴肿得老高,眼睛闭着,我以为死了。但是阿古说还有气,胸口还在动。”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像是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阿古接过去说:“我就把她背上来了。路上她醒了一下,喊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喊的什么?”

阿古皱着眉想了想:“没听懂。不是咱们这边的话,也不是南边的话。反正我听不懂。”

郑毅转过头看了何良一眼。何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到。

赫连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人在后面柴房里。孙老板让腾出来的,还没搬到客房去。”

“伤得很重?”郑毅问。

赫连沉默了一息,点了下头。

郑毅没再多问,转身朝后院走。乌沉跟了两步,郑毅回头看了他一眼,乌沉便停住了,退回到楼梯口站着。赤牙想跟,被何良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就别去添乱了。”何良低声说。

赤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旁边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柴房,平时放些引火的松针和碎木块。柴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带子。

孙老板的媳妇蹲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盆水,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她看见郑毅过来,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了句:“人在里头,别吓着她。”

郑毅弯着腰进了柴房。

柴房很小,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垫了一件迭起来的旧皮袍,皮袍上躺着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看不太出来。脸上全是伤,左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糊在下巴上。额头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是从孙老板那件旧褂子上撕下来的,也洇透了血。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应该是件淡青色的衣裙,但现在上面全是泥土、草汁和干透的血迹。裙摆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一截小腿,腿上也有伤——不是刀伤,是擦伤,像是从什么斜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蹭的。

最显眼的是她右手上戴着一个镯子。银的,不粗,上面雕着很细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那镯子太大了,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滑来滑去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浑身上下,就这一个干净东西。

骨婆蹲在她身边,正在把一种灰黑色的药膏往她脸上的伤口上抹。骨婆的手法很轻,但每抹一下,那个女人的眉头就会皱一下,像是疼得厉害,又像是正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骨婆头也没抬,但知道是郑毅进来了。

“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帮我按住她的肩膀。她待会儿可能又要挣。”

郑毅蹲下来,轻轻把手按在那个女人的肩头上。她的肩膀窄得厉害,隔着那层破烂的衣裳,郑毅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还有体温——不算太凉,但也不算正常。

“怎么样?”他问。

骨婆把手里的药膏放下,换了一碗热盐水,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蘸着,开始清理她嘴角的血痂。那层血痂粘得很紧,骨婆用盐水慢慢浸湿了,等了片刻,才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

“外伤多。脸上、胳膊上、腿上,全是擦伤和挫伤。”骨婆边说边擦,声音又低又平,“肋骨断了一根,左边。我摸着像裂了,没全断。腿上也有几处伤,但不耽误走路。”

“内伤呢?”

骨婆摇了摇头:“不好说。脉很弱,但不乱。不像是内脏出血的样子。主要是饿的、渴的、累的。身上这些伤,看着吓人,真要人命的是她好几天没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