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五十四章 伪契真血(1 / 1)

凡卒 罗梓萱 1793 字 3天前

黑暗并未带来安宁,而是更深沉的喧嚣。

苏砚的意识在无尽下坠,魂魄的裂痕如同破碎的冰面,每一次意识的微光试图凝聚,都被更深的撕裂感扯散。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听见鲜血从喉咙涌出的汩汩声,听见地底“渊眼”那疯狂的、越来越近的咆哮——那咆哮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仿佛饥饿了三百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最诱人血食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濒死的黑暗里,两股力量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拉扯着他。

一股来自眉心。那枚“定魂令”紧贴着皮肤,温润平和的力量如涓涓细流,顽强地渗入他几乎破碎的魂魄,试图将那些裂痕弥合。这力量中带着风闲特有的、书卷与岁月沉淀的气息,它不强势,却异常坚韧,在疯狂的外界冲击中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另一股来自胸口。赤心石戒指传来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冰冷颤抖,而是变得混乱、急促,时而尖锐如冰锥刺心,时而又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戒指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被“渊眼”的咆哮和他自身濒死的状态共同激发,隐隐传来断续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剑鸣回响——那是“守心”剑的哀鸣,是清歌在寒渊之下承受着连锁反噬的证明。

两股力量在他濒死的躯体里交织、碰撞,竟在无意识中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而在这平衡的罅隙中,第三股力量——他体内那团缩小到极致、却因极端压力而变得异常凝实的玄金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火焰核心那点黑暗,如同深渊之眼,疯狂“吞噬”着刚刚窃听到的、关于“伪契”、“真血”、“逆衍窃魂”的碎片信息。

这些信息与“渊眼”的咆哮、地底存在的低语、他自身暗金色血液的共鸣混合在一起,在他意识深处炸开一团混乱而危险的火光。

“伪契……真血……逆衍……”

“枯崖手里的碎片……”

“共鸣……权柄……”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破碎的镜子,映照出模糊却致命的可能。地底存在最后的话语在回荡——“用‘门’的碎片……换你……和那小丫头的命……”

换?怎么换?他有什么资格换?他只是一把快要碎掉的“钥匙”,一条趴在“渊眼”嘴边等死的野狗。

不。

一个冰冷到极致、却也清晰到极致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他不是野狗。

他是“钥匙”。

是真的“钥匙”。

暗金色的血就是证明。“血契石板”的残响就是证明。地底存在的觊觎就是证明。

枯崖想要他这把“钥匙”,想用他来开“门”,或者喂“渊眼”。赵元启、那些死去的刑律殿弟子,都是这条链上的爪牙。

但枯崖手里有“门”的碎片。地底存在想要那个碎片。

而他苏砚,有“真血”。按照“伪契”中隐藏的信息,真血可以反向共鸣伪契,甚至短暂“触碰”碎片权柄……

一个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濒死的意识中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固地滋生。像石缝里钻出的毒草,扭曲,危险,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这时——

“轰隆——!!!”

囚室的石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中被整个轰开!碎石如暴雨般激射,烟尘弥漫!一道青色的身影裹挟着狂暴的灵力旋风,以骇人的速度冲入囚室,所过之处,褐红色的符文光芒被蛮横地撕开、压制!

是周牧之!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惫懒笑容的传功殿副殿主,此刻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环绕的灵力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剑锋般的锐利与毫不掩饰的暴怒威压!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七窍流血、气息奄奄如同一摊烂泥的苏砚,也看到了苏砚身下那滩暗红中透着诡异灰败、又隐隐有暗金色光泽闪烁的血迹。更看到了囚室中央那面暗红石壁上疯狂闪烁、与地底“渊眼”咆哮共振的符文!

“孽障——!安敢如此——!!”

周牧之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囚室顶!他根本不管随后冲进来的、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静思崖守卫,身形一晃已出现在苏砚身边,五指张开,虚空一按!

一股浩瀚、精纯、充满生机的灵力,如同温暖的瀑布,从苏砚头顶百会穴灌入!这灵力强势却不粗暴,精准地避开他脆弱的经脉,直接滋润他近乎枯竭的丹田与魂魄,与“定魂令”的力量内外呼应,强行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生机!

“周师叔!不可!”一名身穿玄黑铁甲、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修士急冲而入,正是丙字区的守卫统领,假丹修为,见状脸色大变,厉声喝止,“此子引动‘渊眼’彻底暴走,身怀诡异,当就地镇杀,以安地脉!这是刑律殿主与……”

“镇杀你娘!”周牧之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灵力压缩爆发!一道青濛濛的掌印脱手而出,迎风暴涨,瞬间充斥半个囚室,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势,狠狠撞向那铁甲统领!

铁甲统领瞳孔骤缩,没想到周牧之说动手就动手,且毫不留情!他狂吼一声,双臂交叉格挡,玄黑铁甲上爆发出刺目的防御灵光,同时身形暴退!

“砰——!!!”

掌印与灵光狠狠碰撞!恐怖的冲击波将紧随其后的几名守卫直接掀飞,狠狠撞在通道墙壁上!铁甲统领闷哼一声,双脚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臂铁甲寸寸龟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惊骇!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这就是金丹真人的真正实力?!

“刑律殿主?”周牧之缓缓收回手,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让他亲自来跟我说话!在掌门师尊的金令和宗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敢再动此子一根头发——”

他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冰冷如雕塑的侧脸,眼神扫过门口惊魂未定的众人,一字一顿:

“我周牧之,今日就拆了这丙字区,踏平刑律殿!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疯狂。

铁甲统领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他死死盯着周牧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苏砚,以及那面与“渊眼”共振越来越剧烈的石壁,咬牙道:“周师叔!即便您要保他,眼下‘渊眼’暴走如何处置?!此地随时可能塌陷,地脉邪气上涌,整个静思崖都要受波及!”

周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单手按在苏砚心口,灵力持续输入,另一只手快速掐诀,数道清光没入苏砚体内,暂时封住了几处最大的伤势。同时,他目光如电,扫过苏砚手中紧握的“定魂令”和胸口的赤心石戒指,眼神微微一闪。

“渊眼暴走,是因为被不该触碰的东西刺激了。”周牧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寒,“至于怎么平复……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他忽然抬头,看向囚室顶部,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朗声道:“风老!看够了吧?该干活了!”

话音落下,囚室中那混乱狂暴的灵力乱流,忽然极其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如星海、沧桑如亘古的磅礴意念,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没有光影,没有声响。但整个丙字区,不,是整个静思崖范围内,所有流转的符文、阵法的灵光、修士体内的灵力,乃至地底“渊眼”那疯狂的咆哮,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不虚的凝滞。

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瞬。

下一刻,一切恢复。

但地底“渊眼”那毁天灭地般的疯狂咆哮,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骤然减弱了大半!虽然依旧充满不甘的嘶吼与挣扎,却不再有那种即将破封而出的恐怖冲击力。

囚室中央那面暗红石壁上疯狂闪烁的符文,光芒也迅速黯淡、平复,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疴般的缓慢流转。

铁甲统领和众守卫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般看向囚室顶部,又看向周牧之,脸色煞白。他们甚至没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渊眼”暴动,就这么……被压制下去了?

经卷阁,风闲……这位几乎从不露面的神秘长老,竟然真的出手了?而且是以这种完全超出他们理解的方式?!

周牧之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他不再理会守卫,俯身将昏迷的苏砚小心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周牧之能感觉到,在那濒死的躯壳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火”,还在燃烧。

“小子,命挺硬。”周牧之低声自语,眼神复杂,“可这条路……你选得太难了。”

他抱着苏砚,转身,看也不看门口噤若寒蝉的守卫,径直向外走去。

铁甲统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低下了头。其余守卫更是纷纷退避,无人敢拦。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周牧之平稳的脚步声,和地底“渊眼”那被压制后、依旧不甘的低沉嗡鸣。

就在周牧之抱着苏砚即将走出通道,踏入丙字区外围的传送阵时——

苏砚一直紧握着的、贴在眉心的“定魂令”,忽然极轻微地,自行荡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光晕中,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的血丝,从苏砚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中剥离,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飘起,渗入了“定魂令”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木质纹理之中。

那纹理,在吸收了这缕暗金色血丝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没有任何人察觉。

包括正抱着他的周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