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在一张硬板床上醒来的。
不是镇魂台的寒玉台,而是普通的木床,被褥粗糙但干净。房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写的是“静心”二字。
窗外有光透进来,是清晨。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但比起之前在镇魂台那种魂魄都要碎裂的痛,这已经好了太多。
眉心那枚“定魂令”还在,温润的力量缓慢流转,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魂魄。心口的赤心石戒指传来轻微的温热,清歌的气息很微弱,但平稳。
她还活着。
苏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一间静室,门外有轻微的呼吸——有人守着。
“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道人走了进来。面容普通,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让人一见难忘。
苏砚心头一震,就要挣扎下床行礼——这双眼睛,他昏迷前见过。
“不必多礼。”玄胤真人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你伤得不轻,能坐起来已是不易。”
苏砚依言靠在床头,目光低垂:“弟子苏砚,拜见掌门真人。”
玄胤真人没应这句,只是慢慢喝着茶。静室里只剩下茶水入口的细微声响,气氛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
“你体内的‘伪契’碎片,暂时被压制了。”玄胤真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砚身上,“用一种很巧妙的方法——用模仿出的、似是而非的结构,把它们‘卡’在了爆发的临界点。谁教你的?”
苏砚心头一跳,垂眸道:“无人教。弟子只是……被逼到绝路,胡乱一试。”
“胡乱一试?”玄胤真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胡乱一试,就能在化神修士的本源印记上做手脚?苏砚,你觉得本座很好糊弄?”
压力,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静室。
苏砚后背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掌门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威压,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洞察一切的目光,比任何威压都让人窒息。
“弟子不敢。”苏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玄胤真人的眼睛,“但弟子确实不知原理,只是凭感觉行事。当时枯崖长老催动骨牌引动碎片,弟子若不拼死一搏,此刻怕已是一具被‘伪契’控制的傀儡。”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大部分是。
玄胤真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苏砚几乎要撑不住那目光的审视,才缓缓移开视线。
“枯崖说你身负‘窃天’嫌疑,引动丙字区地脉异变,体内藏有邪火与‘伪契’污染,按门规当押入黑狱,剥离隐患。”玄胤真人的声音很平静,“风闲师叔和周牧之说你虽有异常,但根源在枯崖暗施手段,你是受害者,当保护详查。两边各执一词,都有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你觉得,本座该信谁?”
苏砚沉默片刻,道:“弟子不知该信谁,但弟子知道一件事。”
“说。”
“枯崖长老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钥匙’。”苏砚一字一句道,“而弟子,不想当任何人的钥匙。”
静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有鸟雀鸣叫,清脆悦耳,与室内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玄胤真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砚。
“三天后,问心钟前,公审。”
苏砚瞳孔一缩。
问心钟,青玄宗镇宗法宝之一,据说能照见人心真伪,在钟前无人能说谎。但更重要的是——问心钟前公审,是全宗门长老、真传弟子乃至部分内门弟子都要到场的大典!
“届时,枯崖会出示他掌握的所有证据,指认你的‘罪状’。”玄胤真人转过身,目光深邃,“风闲师叔和周牧之会为你辩护。而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需要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关于你体内的血脉,关于丙字区发生了什么,关于枯崖对你做了什么,以及……你为什么不想当‘钥匙’。”
苏砚喉咙发干:“弟子若说了,会如何?”
“可能会死。”玄胤真人说得很直接,“枯崖不会允许你说出真相,他背后的人也不会。但若不说,你现在就会死——以‘窃天者’、‘污染源’的罪名,被当场镇杀,魂魄打入黑狱,永世不得超生。”
“说与不说,都是死路?”
“说,有一线生机。”玄胤真人看着他,“问心钟前,众目睽睽,枯崖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只要你说的‘真相’足够有分量,能打动足够多的人,你就可能活下来。”
苏砚笑了,笑容有些惨淡:“掌门真人,弟子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正常情况下,没有。”玄胤真人淡淡道,“但如果你说的话,关系到青玄宗千年根基,关系到某个潜伏在宗门高层的、企图打开‘文心之门’的阴谋……那就有分量了。”
苏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玄胤真人那双星空般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风闲师叔已经将一些事情告诉了我。”玄胤真人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包括‘补天派’,包括‘钥匙’,包括枯崖的真正目的。但这些都是推测,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而你,苏砚,你是现在唯一一个,既接触过枯崖的‘伪契’,又接触过‘钥匙’之力,还活着的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三天后,问心钟前,我要你当着全宗的面,说出枯崖对你做的事,说出‘补天派’的阴谋,说出‘文心之门’的真相。你要用你的话,逼枯崖露出破绽,逼他背后的人现身。”
苏砚沉默。
这是一场豪赌。用他的命,赌一个揭穿阴谋的机会。
“弟子若答应,”他缓缓开口,“掌门真人能保弟子不死么?”
“不能。”玄胤真人摇头,“我只能保证,问心钟前,无人能对你动用私刑。但钟声响起后,你若无法自证,或者证据不足以定枯崖的罪……那我只能按门规处置你。”
“那弟子为何要赌?”
“因为不赌,你现在就会死。”玄胤真人的目光锐利如刀,“赌了,你至少有三天的命,以及一个当众说话的机会。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丝:“慕容清歌的‘镇魂印’,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若封印彻底崩溃,寒渊失控,‘文心之门’的封印会减弱到最低。届时,枯崖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那扇门。而门后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苏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清歌……
“你赌赢了,揭穿枯崖,宗门会全力稳住寒渊封印,慕容清歌或许还有救。”玄胤真人缓缓道,“你输了,她陪你一起死。就这么简单。”
苏砚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从踏入青玄宗那天起,从被赵元启废掉修为那天起,从在丙字区地底见到那扇“门”那天起,他就没有选择了。
“好。”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三天后,问心钟前,弟子会说。”
玄胤真人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这三天,你就在这里养伤。门外有周牧之的亲传弟子守着,安全无虞。”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另外,有个人想见你。”
“谁?”
玄胤真人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对外面说了句:“进来吧。”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素白长裙,赤足,银发如瀑,浅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慕容清歌。
苏砚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寒渊的封印怎么办?她的状态——
“只有一刻钟。”玄胤真人淡淡道,“我以掌门令暂时稳住了寒渊封印,但只能撑这么久。有什么话,快说。”
说完,他转身走出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砚和慕容清歌。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清歌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你……还好么?”
苏砚看着她苍白得过分的脸,看着她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镇魂印”光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倒是你,怎么来了?寒渊那边——”
“封印在加速崩溃。”清歌打断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最多半个月,我就会彻底镇压不住。届时,寒渊暴动,‘门’的封印会减弱到最低。”
她看着苏砚,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枯崖等不及了。他必须在封印崩溃前,彻底掌控你这把‘钥匙’。”清歌缓缓道,“所以三天后的问心钟公审,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知道。”苏砚点头,“掌门真人已经跟我说了。”
清歌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砚放在被子上的手。
她的手很冰,冰得苏砚一个激灵。
“苏砚。”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如果……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最后真的无路可走,你就逃。”
苏砚一怔。
“拿着这个。”清歌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简,塞进苏砚手里,“这是我以寒渊本源凝练的‘破界符’,只能使用一次,可以破开空间,随机传送到万里之外。到时候,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用这个,逃得越远越好。”
苏砚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你呢?”他哑声问。
“我?”清歌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美得让人心碎,“我是寒渊的镇守者。封印崩溃,寒渊暴动,我自然要……与它共存亡。”
“不行!”苏砚猛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要走一起走!”
“走不掉的。”清歌轻轻摇头,抽回手,“我的魂魄与寒渊封印早已融为一体,封印崩溃,我也会魂飞魄散。苏砚,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你不要……”
“没有什么注定!”苏砚打断她,眼睛发红,“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掌门真人不是说,揭穿枯崖,宗门就会全力稳住封印吗?那我们就揭穿他!我们一起——”
“时间到了。”
门外,玄胤真人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清歌站起身,深深看了苏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苏砚看不懂的情绪。
“保重。”
她转身,推门离开。
苏砚想喊住她,想冲下床拉住她,可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手中那枚冰凉的玉简。
苏砚低头,看着玉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逃?
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三天后,问心钟前。
他要活着。
他也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