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崖大王踏入阀府大门的同一时刻,上邦城西,一幢深宅大院的朱漆门前,那扇笨重的铁锁也应声被人打开了。
房牙子老李将长长的铜钥匙收回腰间系好,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躬身哈腰道:「姑娘里边请。我说的,就是这幢宅子了。」
「早前慕容军攻破略阳的时候,这宅主就带着一大家子逃往瓜州去了。
他去投奔女儿女婿。员外膝下无子,偌大一处宅院无人照看,便托付给小人代售。」
独孤婧瑶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明丽的眼眸,微微颔首,擡步踏入院中。
上邦城西是城中富人宅邸聚集地,全然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嘈杂。
沿街皆是高墙巍峨、深院幽静,朱门青砖错落排布,苍劲松柏探出墙头,青石道路平整宽阔。
这处宅院空置尚不足一月,又逢深冬寒月,无人居住打理,却也没什麽颓败凋敝之态。
一旦买下,只需简单的清扫除尘,便可直接入住,十分省心。
老李常年经手宅院买卖,阅人无数,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自他第一眼瞥见这位轻纱覆面、气度不凡的女子,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常人。
他捧着一纸泛黄的宅契,一路弯腰引路,滔滔不绝地卖力推介着宅院的优势。
「小娘子您真是赶得巧!这宅主急着脱手,给的底价压得极低。
他那会儿认定於阀必败,一心只想快快变现跑路。
结果现在於阀大捷,消息可还没有传到瓜洲,您要是现在定下来,实打实捡个大漏。
再过几日,出逃的乡绅大族陆续回城,房价必然暴涨。万一宅主听闻喜讯、收回托付,这个价钱可就再也拿不到了!」
他指向院内,夸耀道:「您瞧,这三进的大院,格局方正、用料紮实!
侧边带独立偏院,花园、客舍、马厩、下人房一应俱全,体面又实用!」
凛凛寒风穿院而过,独孤婧瑶缓步穿行其间,淡淡扫过周遭景致,将整座宅院的布局尽收眼底身侧随行的一个俏婢小声道:「姑娘,我们是要去中原的,何苦在这儿置办私宅?住陇上春」岂不省心?」
独孤婧瑶道:「陇上春」是客栈,鱼龙混杂,人员往来的,咱们要去中原,怎麽也得开春解冻。
陇上的春天来得晚,咱们要走,起码还得等四个多月。这麽长的时间,若一直住在陇上春」,很容易泄露身份。再说————」
独孤婧瑶得意地一笑:「我带走的,可只有我娘给我准备的嫁妆,以後坐吃山空不成?趁着现在房价低,入手一套,不亏。」
前方正唾沫横飞、指点夸赞宅院的老李,察觉身後没了动静,连忙驻足回头。
见独孤婧瑶缓步跟上,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引路介绍。
「小娘子好眼光!选西城置业,算是选对宝地了!」
老李吹嘘道:「整个上邽,就西城是实打实的权贵聚居地,邻里皆是世家仕宦,清净体面,绝无闲杂人等叨扰。」
他往墙外连片的深宅府邸指了指,夸耀道:「小娘子你看,那处宅院,就是索阀索大娘子的私邸。
她宅子对面,便是崔夫子的宅院;这边这座,是杨总戎心腹爱将辛将军的府邸。还有那头那幢,是老城主李淩霄的居所————」
「行了,不用说了,这幢宅子,我要了!」独孤婧瑶忽然打断他,淡然开口道。
老李没料到这位贵女如此乾脆利落,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拱手哈腰。
「哎哟!那感情好,小娘子真是爽快人!那小的带您再看看後宅,就去衙门过户!」
那俏婢心存顾虑,又对独孤婧瑶小声道:「姑娘,咱们跟这些人做邻居,没事儿吧?」
「能有什麽事儿?」
独孤婧瑶反问道:「你觉得,我爹派来追我的人,会查这些上邦权贵的居住地?至於这些本地权贵————」
独孤婧瑶自得地一笑:「你听说过————灯下黑」吗?」
饮汗城,慕容阀主府。
高墙叠冷瓦,深院锁沉寒,整座府邸被一片死寂压抑的氛围牢牢笼罩着。
年关将近,岁末的喜气早已漫遍天下各处。
寻常街巷,哪怕是清贫人家,也会在门前悬一盏薄纸花灯,添几分迎新暖意。
唯独这座执掌慕容氏权柄的中枢之地,毫无半分新春气象,死气沉沉。
府中仆役侍者行走时皆垂首敛步,不敢高声。
这种死寂沉闷的氛围,原本只属於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的院落。
而今,它却像瘟疫一般,蔓延到了整座阀府。
一纸败讯,已从银城,送入阀府。
慕容楼亲率一万五千精锐战兵,外加三万五千辅兵民夫,浩浩荡荡地大举出征,杀入於阀境内。
当时慕容阀上下皆信心满满,认定於阀根基薄弱、军力疲弱,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意欲借这场战事,为慕容阀一统河陇的霸业拉开盛大序幕,同时牢牢掌控陇上这片粮草重地,为後续的兼并征伐筑牢根基。
谁料大好局势一朝逆转,如今是兵败如山倒,落得个如此惨烈的结局。
粮草充盈、人数众多,可不等於军力一定强盛。
汉末冀州沃土千里、户口稠密,坐拥天下顶级粮仓的韩馥,却也是最早沦为诸侯争霸中被拿捏了的牺牲品。
如今天下,江南陈国富庶丰饶,远超北穆,可论及兵强马壮,终究不敌北穆野蛮。
後世的吴越、南唐坐拥江南粮仓,却也不及开封赵大。
在慕容阀众人眼中,於阀就像一个只会躬耕劳作的农夫,空守沃土,却无强大武力,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
事实上,即便如今遭遇了如此惨败,慕容阀上下依旧不认为是自身军力不及於阀,他们是败给了天灾。
可那又怎样?败就是败了,还是惨败。
五万青壮将士折损殆尽,血本无归,还丢了一半的班门大匠,叫人痛心啊。
危难之际,凤雏城又传来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的加急消息。
二人在於阀完成「关门打狗」的合围部署之前,侥幸跳出包围圈,得以脱身。
所以,此番西征大军并非全军覆没,至少符乞罗麾下尚存千余骑兵,破多罗嘟嘟手中也有数百精锐铁骑。
但这两支兵马皆是游牧客兵,阀府之中已然生出流言猜疑,不少人疑心二部将士未曾倾力死战,方才得以保全自身、及时脱离,甚至有人上奏阀主,请求彻查追责了。
可此刻的慕容盛,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旁枝末节。
他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是如何处置战败归来的慕容楼。
慕容楼身份特殊,牵连派系和党羽众多,对他的定罪惩处,牵扯极广,其错综复杂程度,远比策划一场征战更为棘手。
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出使临洮的慕容晓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噩耗,和两个傻子。
噩耗是,独孤阀断然回绝了与慕容氏的结盟提议,彻底斩断了慕容阀的外交退路。
那两个傻子,则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
慕容晓晓是在独孤阀的岁末大宴上,遇到已然心智残缺、形同痴傻的二人的。
慕容盛的长子身残,次子脑残,这个打击,让慕容盛一夜之间鬓角添霜,好似苍老了十岁。
西征惨败、外交尽毁,种种挫败接踵而至。
恍惚间,他在举事之前,对草原的谋划接连失利的阴影,再度笼上心头。
那种明明算无遗策、胜券在握,偏偏莫名崩盘的诡异宿命感,让他再度陷入了被支配的恐惧中。
後天,便是正旦。
代来城历经战火摧残,街巷间的残垣断壁尚未完全清理平整,岁末新春的烟火气却已悄然漫遍全城。
粮食,代来城现在是不缺的。
杨灿缴获了大批慕容阀准备运往略阳,却因为大雪寒冬,运力断缺,只能囤积於代来的粮草。
於骁豹把於桓虎当初悄悄运往陇城的粮草也运了回来,双重补给之下,城中粮草储备极为充裕。
所以,杨灿只需从上邦运来些许红纸、糖饴、乾果、香烛等年节物件,残破的城池便被衬出浓浓的迎新年味。
昔日耀武扬威的征服者,已然沦为阶下囚;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终於夺回了属於自己的家园口虽说他们蒙受了重大损失,浮财几乎被掳掠一空,但宅院商铺、城外良田尚在,他们立身谋生的手艺、经商的本事更是未曾遗失。
当下城中百废待兴,城防修缮、街市重整、工坊复工、道路修补,处处皆是用工之处。
百姓只要肯出力劳作,便能换得温饱安生。
这座历经浩劫的死寂孤城,正以极快的速度复苏重生,残破砖瓦之间,崭新的生机肆意滋长。
城北原北阙别业,一道厚实高墙横贯院落,将整座府邸一分为二,隔成两座毗邻而立的府邸:
代来军主府与代来城主府。
城主府花厅之内,暖意融融。
杨灿一身素色常服,慵懒地坐在椅上。
身前红泥小炉焙着清泉,上等茶汤在壶中缓缓翻滚,氤出淡淡茶香。
索醉骨与他隔案对坐,围炉煮茶,闲话叙谈。
「大娘子,这个年,你要在代来过了,孩子那边,可有安排?」
「代来局势初定,尚未彻底安稳。我刚接任城主,城中百事待兴,分身乏术,便不急着接孩子过来了。」
「孩子留在上邽,可还方便?」
「无妨,两个孩子素来懂事安分,不需要我过多操心。」
索醉骨说到自己的孩子,眸中露出温柔之意,轻笑道:「何况阿澈还需潘神医诊治调养,不宜奔波迁徙。
我已修书给阿枝,托她将两个孩子接入阀府,代为照拂一段时日。」
杨灿颔首道:「这般安排甚好。你初掌城主之权,诸事繁杂生疏,若有什麽为难之处,尽管和我说,不管是公事还是家事,我会为你分忧。」
断霜默默地往炉中添入两块炭,为二人续着茶,耳尖却悄悄竖着。
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杨灿和索醉骨这一幕对坐闲谈,在她眼中,俨然就是一对夫妻,岁末年尾,共商家事前程。
好温馨的感觉————,断霜心中激动,我苦命的主公啊,总算有人疼你、有了依靠了。
「行了,炭火稳着呢,你老鼓捣它做什麽?退下吧。」
索醉骨见她没事找事地在那捅咕炭火,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
「是!」断霜屈膝行礼,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今日杨灿登门拜访,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婢,皆是轮番找着各样藉口进入花厅侍候。
这个进来查看炉火,那个端来乾果蜜饯,有来为他们续水的,有来擦拭茶具的,就只为看看,自家主公和杨总戎是不是真有私情。
终於,惹得索醉骨生厌,主动赶人了。
断霜走出去的时候,一脸的雀跃,我家主公和杨总戎之间果然有事儿,你看,他们都不装了,开始赶人儿了。
要不然,主公赶我做什麽?我又没碍着他们说话,他们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想胡天黑地一番吧?
嘿!刺激!
这必须得和好姊妹赶紧分享一番啊。
断霜出去,花厅门口的棉帘儿放下,索醉骨神情便是一肃。
「後天正旦,我会以城主身份,与全城军民共贺新春,安稳人心、稳固时局。」
杨灿的神情也肃然起来,端正了坐姿,沉声问道:「初二赶赴飞狐口的部署,可已安排好了?」
索醉骨点头道:「我的部曲都驻守在飞狐口,我以巡视驻军、慰问将士为由前往,名正言顺,不会惹人生疑的。」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抿了抿唇道:「总戎————是与我同去,还是————」
「自然与你同往。」杨灿道:「豹爷那边,安排了沙牛儿领五百精骑,前往飞狐口。为掩人耳目,他们会暗中独行的。」
杨灿说着,举起了茶杯,向索醉骨笑吟吟地一敬:「既然一切妥当,那就————预祝你我,抚飞狐、袭凤雏、夺夹谷,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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