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忠门喋血】
沁阳古道。
山高林密,三晋之交。
老槐树下,古桥边,三道泉——柳叶用一根烧火棍撑起来的“酒旗”小栈,已经开张了不少日子。南来北往的商贾货客、九流三教、达官显贵、军民人等,少不了在此歇脚,茶饭,饮马,晤客。由于这个小酒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十里外看不见个农地田庄,所以,柳叶开的这个店虽不大。却也还真的“火”了好一阵子。
来的人多了,柳叶的小酒栈也有了个被大家随口叫惯了的名号——小寡妇酒店。这样称呼,完全是因为三晋大地、沁阳道上,大家很少见过“没有男人主持”的酒店生意,而且也为了给她一个“安全的口碑”,避免不正经的男人过来骚扰,为这个“公共场合”留下个“合情合理”的名分。
这一天,“老板娘”、“小寡妇”——柳叶,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农家妇的打扮,正在里里外外、手忙脚乱地接待、张罗着进进出出的客人,酒店常客江小小、陈阿仔、铁匠刘,还有几个潞绸客商,过来和谈生意的客人,那个和自己曾打过架,却又分不开的草原伙伴——巴图、巴鲁一群兄弟们进来喝茶。陈阿仔一见面,就把一大包草药递到巴图兄弟手上,还连连道着歉说:“这包岭南的红花白药包治百种创伤!上次对不起兄弟们了,费用都算在我阿仔身上!”关内关外总是这样,不闹不成交,越闹越和好,大家都明白:其实在这个商道上,谁也离不开谁,离了谁也没有自己的饭吃和生意做。所以大家伙一坐下来,就是问寒问暖,称兄道弟,争相道歉;过去的冲突瞬间烟消云散,很快就进入了“眼前怎样做生意”这个正经话题。
柳叶跟他们打着招呼,顺手给大家端过去了一桌子好酒、好茶、好菜;也留着小心眼,细心听他们在说话……
“这生意简直没法做啦!”陈阿仔和草原来的巴图、巴鲁两个兄弟碰过酒,一大口喝干,把酒碗使劲地墩到桌案上说,“上一次姓罗的,刚把咱们祸祸得还没完,这次就又他娘的来惹咱的生计了!这次真的……没活路啦!”
几个新来的潞绸客商问道:“为什么?姓罗的他能把天吞了?”
“嗨,你们远在沁阳道的最西头——潞州府,可能还没听说呢!”铁匠刘悄悄地告诉他们说,
“燕云十六个州,老百姓都已经传疯啦,说:城头要变换大王旗呀!”
“变换大王旗?变换哪家的大王旗呀?”新来的潞绸客商关系地问道。
“还有哪家?”陈阿仔说,“你听听巴图他们怎么告诉你吧!”
巴图说:“我们听说的是:你们朝廷答应要把你们的燕云十六个州府,划给我们阿布勒汗国掌控。大王旗,就是阿布勒的“汗王旗”呗!”
“啊?”几个潞绸客商惊呆了,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脸愕然;梁金贵端起的酒碗悬在半空,半晌忘了送到嘴边,“怎么会这样啊?我们怎么没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燕云十六个州府,从古至今,那可都是皇上掌控的地盘呀!”
“还皇上地盘?哼!”铁匠刘说,“幽燕连渤海,渤海湾里的乌龟王八,都是人家阿布勒汗自己家的啦!”
“幽燕十六州百姓,那可都是凭着靠天种地活命的人家啊,如果变成放牧牲畜的草场,那可让他们怎么活呢?百年来,潞绸,靠的可都是男耕女织啊!”潞州来的绸商梁金贵,正好看见老板娘柳叶过来添茶,就顺便问她一句道:“老板娘在这儿耳听八方,见多识广,您听说过这种事吗?”
“我?”柳叶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小道儿上的消息。传闻多了去了,谁还记?前两天几家逃亡避难的长弓家眷军属,好像也是这么说来着……我没在意啊,心想这么大的事,能到咱老百姓耳朵里吗?”
“古是古,今是今。今非昔比了!”陈阿仔给大家斟上酒,说,“现在是罗家说了算。罗丞相把持你们潞州府几十年的这块地盘,现在要扩大几十倍都不止啦!皇上不在,还不是他说怎样就怎样?他说给谁——就给谁!”
“潞州府、沁阳道、大散关、燕云十六州……直到渤海湾,现在全都在他的手里……他这笔买卖做大啦!”江小小在一旁说,“如果这些地方都给出去,我们的苏绸、韚丝、还有你们的潞绸,这些生意就都完蛋啦!”
“为什么?”潞绸商梁金贵问,“地盘是王公的,潞绸是我们自己的!”
“做梦呢!”江小小说,“你卖给谁呀?现在卖给巴图大哥,咱们挣几个商道上的钱。将来关内关外,都是阿布勒汗老爷的,巴图大哥人家不会自己来你们潞州地盘收购吗?……哼!”
“这个……”潞绸商客们瞠目结舌,“这还真是啊!”
“我们铁锅的也一样!”铁匠刘师傅说,“阿布勒汗肯定把铁匠连锅端啦!”
“我们也并不好过呀!”巴图和巴鲁说,“没有你们,我们牧民的牲口卖给谁去?我们还不喝西北风?”
陈阿仔说:“那个姓罗的不是东西,把地盘卖了,他图个啥?”
“图个啥?”江小小把身体向桌子当中凑近过去,轻轻地向着凑近过来的大家伙说道,“我听到消息说:这是罗大掌柜的,要拿十六个州,去割地,换他自己的登基呀——改朝换代……嘘!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啊!我也是听来的。”
“啊?”大家伙全都惊呆了,“怎么会是这样?!”
……
上面这些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句句进入柳叶的耳朵里去。
正在这时,穿堂风忽起,掀动窗外酒旗。远处官道传来密集、沉重、异样的马蹄声;林鸟惊飞一片……!靠门口,不知哪个座位递过来一声:
“小心,罗大掌柜的官家来人啦!”
柳叶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茶水洒在青石板上;原本喧闹的酒栈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灶上的柴火噼啪作响。
“官人们请……!”
柳叶颇有礼貌的声音,已经传向了门外……
大家回过头来望去,果然,是潞州官府罗青牙的一群牙兵牙将,提刀挎枷,气势汹汹,来“登门拜访”了。
“是谁?谁在这里非议国事?!”牙兵头领说。
“是他,就是他们!”带领牙兵牙将前来“登门拜访”的,是一个鬼头鬼脸、满脸奸笑的钱商,他指着陈阿仔这些食客,对那群牙兵牙将说。
话音未落,牙兵头领一个眼色,已经命令牙兵牙将们把陈阿仔、江小小、铁匠刘、巴图和巴鲁一群兄弟,还有那些潞绸客商,全部围了起来。
“绑了!”
牙兵头领不容分说,就下了军令。一眨眼的功夫,陈阿仔和巴图这些顾客,就全部被捆了个结结实实,随身物件散落了一地……
“我们咋啦,我们没有犯法啊!”陈阿仔和巴图这些人挣扎着喊着。
“没有犯法?非议国事——就是犯法!”牙兵头领冷笑着说,“你们跟我喊叫没鸟用,押回去进大牢,再听你们慢慢交代吧!”
“我们冤枉啊!”巴图和巴鲁兄弟俩喊着,“我们是从关外来做生意的,不知道你们还有这些规矩呀!”
“从哪儿来的也不行!”牙兵头领说,“没有人保你无事,押走!”
……
“慢着。”
一个声音从柜台传了过来。转头看去,原来是酒店老板娘柳叶,步履缓缓,走到牙兵头领身边:
“我来作保,行吗?”柳叶微笑着说。
“你?”牙兵头领上下打量着柳叶,“你是他们什么人?”
“她是这里的老板娘。”钱商说,“穷得叮当响……!”
听到钱商这么说,柳叶顺手从背后亮出来一包银子,那可是她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点家当,当然也有长弓军杨兴参将留下来的资助,打包悬在头领的眼前,道:“您身边兄弟们跑这一趟也挺辛苦的。我这点意思,就算是替这些给我酒店里的顾客兄弟们做一个担保吧,……他们都是老实人!怎么样?”
钱商还真的没想到柳叶还真的能拿出钱来,所以一时说不出话来;
牙兵头领听见钱袋里银子的响声,眼光变亮了;这袋银子沉甸甸的不少,估计也比自己的那点兵饷值多了,于是嘴角上露出了笑意。
“这个嘛……好商量!”牙兵头领嘴里说着,伸手就要去接。
“诶——!”柳叶把钱袋收回自己身后,用另一只手指着窗外的“酒旗”,对牙兵头领说,“我们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酒店呐,……您先把我酒店的这些老顾客们放了,我手里的这包银子……就是您的了!”
……
牙兵头领和他手下的牙兵牙将们面面相觑,一片默然;
被捆绑在墙角的陈阿仔和巴图一群兄弟们也感到意外。
“如果您感到此事为难的话……”柳叶笑着,对牙兵头领说,“那就算我小女子什么也没说,此事我就……”边说着,柳叶就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哎哎哎……”牙兵头领猛然打断柳叶的话,“这是,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啊!……我看嘛,这件事情嘛,就这么定了。……来人呐!立刻把这些客人放了!……让他们滚蛋,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再一起胡说八道!”
听到此话,牙兵牙将们二话不说,就七手八脚给陈阿仔和巴图一群兄弟们松了绑,并纷纷哄赶他们速速离开。
“哎哎……,这样不合适呀!”潞州府来的钱商感到没有自己的什么好处,有点着急,“怎么能就这么放了他们?他们确实是在这里非议国事啊!我经常来这里吃饭,太熟悉啦!这里的事儿瞒不过我,我是亲耳听到的呀……!”
“放屁!”牙兵头领掂着一袋子鼓鼓的银子,瞪着一双牛眼,对钱商威胁道,“你听到个鸟!再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你就是“非议国事”!老子抓了你去领赏!”
一句话就把这位钱商顶到了“死角”上。
老板娘柳叶,见到陈阿仔和巴图一群兄弟们平平安安地,走远了,便转身对牙兵头领说:“领班大人,您们从潞州赶过来,又辛苦,又费时,快让弟兄们坐下来,喝酒吃饭吧!……我这就给您们端酒菜去!……”
柳叶刚刚转身离开,就见那个鬼头鬼脑的钱商在牙兵头领耳边一阵低语。
“等等。”贪婪狡猾的牙兵头领突然改变了面孔,对柳叶得寸进尺地说道,“你别以为老子就这么好交代啊,我说老板娘!”
他这一步,真让柳叶没有想到,这家伙还要怎样呢?
“刚才,我们这位潞州的钱商说啦……”牙兵头领撇了一眼那位钱商,说,“他常来这吃饭,对这儿的事儿熟悉不过,瞒不了他……他能这么说,那也是‘无风不起浪’的,更不可能是什么——‘空穴来风’吧?!”
“这……”柳叶也被这话给愣住了,怎么,他还要干什么?
“咱们这顿酒饭,先放会儿再说……”牙兵头领笑着说。
“那你还想干什么?”柳叶问。
“干什么?”牙兵头领眼睛一瞪,突然改变了面孔,大声喝令道,“来人呐!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给老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我就不信:在这个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沁阳道上,搜不出来长弓军的——蛛丝马迹!”
军令一处,这群牙兵牙将的精神头就来了,恨不能立刻找出来更多的银子,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柳叶小店,很快就被这帮人搞得乱七八糟:锅不是锅,灶不是灶,官刀划开了四壁橱柜的安宁,军靴踏碎了满地酒碗的余温。好端端的一个酒栈,就这样被这伙人毁成了一片废墟……
“我问你,你这里有没有窝藏过长弓逃犯?”兵头劈头盖脑地问柳叶。
这句话一处,把柳叶真的还给问住了。,
只从长弓军参将杨兴走后,这个小店的名声,就在长弓军属之间传开来了。她柳叶这里也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长弓军系的各种关照。特别是最近几天以来,随着罗青牙一伙权贵佞臣,在各地城乡散布长弓军的“罪恶”之外,还发布了“缉拿长弓军游散成员”的政令,她这里就更成为长弓军躲避追查的聚点。
“长工?什么长工?我这里只有过打短工的,雇不起长工啊!”柳叶答。
“什么长工,我说的是长弓——军!”兵头逼着她说。
“君?……”柳叶道,“嗷,原来你说的是‘君子’啊!”柳叶说,“我们这哥小地方,可从来没来过什么‘大人君子’们的。”
“算了。不跟你这个农家村妇啰嗦啦!等搜出来再说。”兵头说。
折腾的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兵头好像有些茫然和失落。
这时候,又是那个钱商,指着后院的一个地窖,大声说:“这里有个窝点,下面肯定藏着东西呐!”
兵头听到声音,赶紧带着牙兵们跑了过来,厉声问柳叶道:“这是什么?”
“是菜窖啊。”柳叶说。
“菜窖?怎么会有进进出出的脚印呢?”兵头问。
“每天进菜、出菜,当然有脚印啦!”柳叶答。
“不对!”钱商说,“你是女的,这脚印怎么是男人的?”
“是啊,说!”兵头道。
“买菜、送菜,送粮,送酒……”柳叶说,“当然是男人干的啊!”
“把这个菜窖门打开!”兵头下令。
门打开了,一伙牙兵钻了进去搜索……看到这种情况,柳叶心里不禁砰砰乱跳!因为她心里最清楚:这里的确是隐居和保护过逃难的长弓军家属亲眷,护身藏生的地方。她在这里,不知道保护过多少被通缉的长弓亲眷,躲过了那罗家军搜捕他们的日日夜夜……
尽管菜窖里没有点灯;但是,这些牙兵仍然在一片暗黑中,摸到几件东西。爬了上来——
“这里怎么会有一双男人的鞋!?”牙兵头领问柳叶。
“男人的鞋?我怎么没注意呢?”柳叶装糊涂,“……嗷,对了,那天下连下暴雨,送菜的汉子鞋不能穿了,我给他打了一双新的,穿走了!”
“怎么还有一张弓?这不是兵器吗!”兵头厉声问柳叶。
“弓……这可不是兵器啊,”柳叶答,“这是我丈夫生前留下的,打猎用的。人一走,就扔在这里啦!”
“血腥味!看,我摸到的……”士兵钻出菜窖,伸出手来让兵头过目。
柳叶心头一紧……血?怎么,还是鲜的……?
“看你还能怎么说?”兵头问柳叶,“你丈夫还能刚过世不成?!”
“说!”旁边所有的牙兵抽出腰刀,齐声逼问柳叶回答。
柳叶却丝毫没有被这群人所吓到,她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士兵手上的献血,慢慢地沉默了一刻,灵机一动,回答道:
“鸡鸭鱼肉、牛羊野味,哪一样不带血?……放的久了,你们还吃吗?”
说完这句话,就连柳叶自己心里都没数了。因为她知道:藏藏躱躱的长弓军亲属们,哪一批不是有些‘负伤挂彩’过来的?自己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现在,就是知道,也要当自己“真的不知道”,才能躲过去这一遭!
柳叶这句不紧不慢的话,立刻把这群牙兵牙将们整蒙了:是呀,不存放点新鲜的鸡鸭鱼肉,还怎么开店呐?于是,你看我,我看你,瞠目结舌。
……
眼看天将晚了,这批混吃混喝、打砸抢夺的土匪牙兵,个个酒足饭饱,能拿的,能带的,能吃的,能毁的……全让他们糟尽了个遍!
终于,山林兽嚎,引发起了牙兵牙将的惊惶。
等他们的马队,举着火把,消失在远方黑暗的山道上的时候,酒栈小店的门楣下,石阶上,就只留下柳叶孤零零的一个人。
柳叶看着自己辛苦筑成的这个小窝,转眼变成了几乎一片黑沉沉的残迹;靠着自己独立支撑起来的那支酒旗,在星空下孑孓一身地飘零,摇曳。她想起自己颠簸流离的生活,想起自己雨打浮萍的身世,想起师傅虚白的告诫,天道良心的破碎,人间时事的艰难。
“这天——怎么这么黑呀……?”
她的眼眶里,流出了两道心酸的泪花……
同在万丈星空下,太行表里山河中——
自北南归的最后一批怮雁,凄声绕梁,三日不绝。头雁已过沁南,残尾尚在雁北。云峰上,禅寺里,怮声扯着钟声,嗡嗡颤响……
柳叶的师傅虚白大师,此刻与她同样,指尖捻碎佛珠,寝食难安。
……
三天来,一群接一群的行脚僧人,来到云鹤山峰。
第一天——
跨燕云十六州,越三关九塞,一众佛道宗侣,不论七门八派,络绎不断,叩进云鹤禅寺大门。他们给当年的开国太宰——“一品鹤”虚白大师,带来了同一个不祥的消息:
言道当朝权相罗青牙已经说服太子,向皇太后呈递了一份《御折》,奏请太后——即刻允准京师羽林军,封禁彻查“长弓军门全族家人”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户籍、生员、财物、房产、书信、文卷、金银财宝等类全数充公,供溯源追根,寻判其证,以待严裁!……云云。此讯,经慈宫身边亲宦小吏传出后,小太监竟被罗相擅权问斩,引起朝野上下连日惊悚!都知道长弓军威慑漠北,洞穿祁连,横扫倭寇,声震夷蛮,是中庭王朝百年以来固守北疆、保稷安民的中坚之师,怎能说动就动这一根天下无双的擎天国栋呢?
于是,云鹤禅寺里里外外,前庭后苑,林竹之间,三五为群,僧侣聚集,愤愤不平,沸声云起:
“为什么单单对长弓军门如此无理?”他们说,“要查,也应该一并严查罗青牙的家族一门啊!”
“不对!”有人说,“应该首先严查罗青牙家族一门!!”有人说。
“长弓军门,百年护土,忠诚可鉴,天下皆知,有什么可查的?”有人言。
“难不成他太子也应该来一次——自省自查吗?”亦有人言。
“太子不同,有太后管着他,岂容他漫天胡来?”还有人道。
“太后亦有难处。”亦有人道,“没听后宫的太监说:太后已被他们软禁多日了吗?”
“此等大事,必须由皇太后的亲自裁决!定夺!”道家人说,“否则就是违逆了天轨,其心可诛……!”
“此乃倒行逆施……!”僧人说
“可谓大逆不道……!”道人说
“真真害国殃民啊……!”僧侣们说
虚白大师牵手六路高僧仙道,径自山门而入,蜿蜒走来,匆匆忙忙,穿过焦虑的层层人群,并在低声细语,边走边相议论……
“我等方外之人,本不该过问俗务啊……”
“然忠良蒙冤,社稷倾危,天下同悲,方外之人岂能不以慈悲为怀呢?”
“吾等既在菩提树下,终日宣咒:大慈大悲!今值生灵涂炭,忠良见戮,山河破碎,危殆之际,纵有菩萨之心,恐难无动于衷……”
“也是。太子若能与后同心,悯众生之苦,幡然醒悟;或可脱离苦海,便回头是岸……!”
“但愿众僧祈福,能如所‘愿’耳……”
“阿弥陀佛……!”
“无量福……!”
僧侣们见这些人生导师各个神情凝重,匆匆走过自己身边,便无声无语。看得出时态之严重,已非同小可,则一时聚起对他们顾盼期寄的重重目光。
“还是看看咱家高僧们怎么说吧?”大家小心议论着。
直到傍晚,云鹤禅院,里里外外,烛光不息,一夜竟无人入睡。
……
第二天——
“后宫消息”继续传来:有众多文武大员集体冒死上书,请求皇太后重新当朝临政,制止朝内近臣蛊惑太子,擅自专权;然却被罗青牙以“搅乱朝纲”为由,全数羁押,斩首示众!以致整个朝堂,再无一人胆敢上书谏言者。
为此,罗青牙已然遣派一万羽林大军,封锁了长弓军门居所古龙镇凤凰山;已到虎视眈眈,兵临城下,剑拔弩张,欲将犁庭扫穴之势。言太后对此竟一无所知;然对《太子奏章》,则始终拒不加印,且终日茶水不进,闭口无言。
僧侣代表围住禅院里的中堂云殿,终日打坐唸禅,期盼虚白大师以及六路高师赶快出来,给大家一个应急良策。但终日下来不见回音,老僧捻断佛珠,道士捏碎茶盏,八方智士,四地门生,焦虑之情,弥漫禅林——
“罗青牙竟敢对天杀生?血溅忠良!人呼?兽呼?”佛门长老说。
“吾等岂能坐观其谋?还请大师们快快明示取舍!”寺观道长说。
“不能让他们这样!”一些青年僧徒竟如是说,“佛门弟子若能为国靖难,不惜玉碎骨焚。”
“天柱将倾,民生涂炭,道家必出山门,吾等岂是等闲之辈?”初入道法门生愤愤不平。
“开弓之弩恐不得不发,民怨既已如此……大家但听尊师们指点则个!”僧侣代表们更加担忧起来。
面对群情激扬,殿内大师们便逐项指拨,到了晚上,众人情绪方才缓和下来,且渐次告退。云鹤禅院便少了许多闲杂人众,边厢、草庐、堂舍、林苑,烛光人影,也逐渐少了几多。各路僧侣退下山林,消失在密林中……
云鹤林峰,雾绕云腾;狼咽禽唳,群鹤盘升。
……
第三天——
清晨微曦,虚白大师放飞了身边的白鹤。
午时过堂后,八方僧侣,各自散去,尚在禅院的人,已然不多。
下午,中堂云殿内,只有熏香几许,断断续续,飘来尊师们的谈话:
“……听到后宫确实消息:太后已经卧床不起。一纸奏文,仍丝毫未动!皇绢铺案,凤玺空陈!太子‘苦口婆心’,终日守在身边,不弃不舍……宫外是牙兵牙将,严防死守。太后她茶饭不进……怕是:凶多吉少了!”
夜黑时分,虚白突见禅院白鹤从远方降临,白鹤落在禅院竹林草甸中央。虚白刚要上前观看,却见白鹤“咕噜”一声,从口中吐出一丝血迹……
“……不好!”虚白惊骇,“太后,她出事了!”
果然,随后院外,便传来了寺院小书童的急声哭诉:
“大、大师!……太、太后……她、她……饮、饮药自尽……啦!”
……
云鹤禅院,彻夜无光;
风凝人寂,漆黑无声;
刀光之祸,近至眼前……
后半夜,未及天明,已经——
乌云压顶……
电闪雷鸣……
风吹——仿若鬼叫,
马嘶——恰如狼嚎。
黑夜变成:锅底,
枯叶卷成:刀锋!
京师皇城,远野郊外——
夜幕中,军都太行交界处。
凤岭下,条条火龙相辉映……火把联成了“地狱星河”!
宫廷羽林,忙如乱蚁。上万名携刀侍卫,把个老龙古镇层层锁住,铁帽子王府外面:黑云压城城将倾,嗜血刀锋待峥嵘!
子时三刻,当朝宰相罗青牙,万军丛中,骑一匹高头大马;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被火把映红的铁帽王府,那门楼上,“先帝御笔敕造”匾额上雕琢的“将门忠勇”四个字,觉得分外刺眼。而此刻,他手中的“太后诏书”却是要剿灭这匾额下的满门家小!手持《太后诏》,口唸太子令……他高声宣道:
“奉太后圣谕、太子令旨:长弓军暗通北狄,私传军报,通敌叛国,着即查封府邸,拿捕全族,淸灭军门……”声音被雷声掩盖。
就在展诏高呼的当儿,他的声音却瞬间被苍穹炸裂的雷霆吞没!闪电恰好劈碎夜空,把他手里的《慈宫谕诏》映得惨白,可那上面标记的“淸灭长弓”四字,的确盖有太后加盖的“血红玉玺”印泥在册,却似在滴血……!
罗青牙此刻笑意未散,不胜嚣张。但他没想到,铁帽王府大门的广场上,却突然有低沉咒语,已似地雷震动……便瞠目看去,只见军门之外,平地之上,那一层层看似“露宿过夜”的远路行人,齐刷刷坐起——竟是八方道士!
……好像是从地下的四面八方,升腾起来的,原是《真秘要·助国救民》的《太平德道经》:“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灵神立国,庆门立章……”
声音越发宏大,已震撼了军心,罗青牙拔出利剑高喊:“赶走这些妖孽,打开长弓大门!”
说话间,羽林军士已冲上前去,连拉带拖,连骂带打,把现场搅烂;
不想道士衣襟相系,牵手互助,羽林军无法得手,长弓府无法靠近;
罗青牙见此,气急败坏,下令护甲骑兵:“格杀勿论!”持刀冲击!
于是马踏肉身,刀砍群生,撕心裂肺,血溅当场;羽林军铁骑越过人头,连续砍翻保卫长弓府门的数名武装护卫,冲开“先帝御敕·将门忠勇”匾额下的长弓府大门,暴卷狂风,杀进府内……!
“将门忠勇”,匾额坠地……
将近丑时,长弓府第一道大门已然洞开。大门之内,大院里到处奔跑的是,被羽林追杀的府内杂役、群差、车夫、骡马……罗青牙未在意这些,只是继续指挥着羽林军冲向长弓军府的第二道大门!
“二道门”依然紧闭铁锁,但在两敦石狮面前,却有更多佛家弟子在门前盘腿打坐,背靠佛灯,齐声颂念《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似同道家,如出一则:“我等本愿,承佛神力,令无灾难,疾疫刀兵,以法加持,佛陀罗尼,金刚国界,永无众难,十方国土,有受此经……”
更诡异的是:佛家弟子身后,竟然有长弓军府内的差役杂工和平头百姓,手持菜刀、柴斧、扁担、车杠,立于铁㭌钢钉、朱漆大门之下,俨然不肯退却,誓要以死相拼……!
御林军愣住了,罗青牙却未有一丝惊措;他高声下令:“点火!放箭!……烧掉这座铁门!烧光这些长弓余孽!……”
于是,府外火舌狂飞,府内大火骤起,瞬间血火成灾,黑日变成了白夜。
丑初逝过,门内传来妻儿弱女的哭声,残翁寡老的咒骂;以及门窗爆裂、梁柱倒塌,与烟熏烘烤的焦糊血腥气味,混在一道,弥漫了天空;
佛经消逝,哭声惨烈,羽林杀戮,尸横遍野,火光渐疏,苍空哑然……
寅时初度,大火烧光了三道门、九大殿、十二条廊、三十六座厢房……
……
“怎么还是没有见到那个铁帽子王长弓遼老东西的尸体?”
罗青牙地寻视着长弓军府中殿前后,讯问左右道,“难道他还能飞了不成?”
“启禀罗相!”忽有牙兵来报,“小的在府院外东北隅看到铁帽子王长弓遼啦!”
“抓来了吗?……是活的?还是死的?”罗青牙问。
“铁帽子王长弓遼和他的近身侍卫,全部在府院外东北隅长弓军的操练场,被围困在点将台上……请罗相即刻前往裁夺!”
罗青牙立刻驱马来到府院外东北隅长弓军的操练场,发现自己的人马已将那个孤立于夜幕中的“点将台”围得水泄不通!重重火炬,把铁帽子王长弓遼几十年来,曾经无数次演练兵马、排兵点将、誓师出征的‘丈高将台’,烤得灼热刺眼,照得格外赤红。
长弓遼,这位出生入死、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看破红尘的一百零八岁的开国老将,背靠棺椁,穿一身自备“入棺丧服”,在一众亲随的搀扶下,石雕般立于点将台上。望见罗青牙来到将台之下,从牙根里挤出两声轻蔑的笑。
“老东西!”忽听骑在马上的罗青牙指着自己在发泼,“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吧!在我罗青牙手里全门湮灭,哼哼……你往日的威风哪里去啦?”
“住嘴!你个披着人皮的妖魑魍魉……”一百零八岁的铁帽子王爷长弓遼,对着台下的罗青牙,大声呵斥道,“你背弃祖宗,坑害忠良,盗卖国土,认贼作父,嗜血成性的一奸佞贼子,有何资格,在此对我等狂吠?苍天有眼,早晚将你们打下九层地狱!”
“哈哈哈哈……!”罗青牙听闻此言,不尽仰天大笑;他环顾着将台周边越来越多地堆积起来的那些干柴烈火,狂嚣叽言,“老不死的东西,你不看看我罗某如今权倾朝野,只手擎天;而你一具老朽眼下还能活过几瞬?”
“只手擎天?呸!”长弓遼痛斥他道,“你:暴噬一餐,遗臭万年!不过是狼子野心,妄想一口吞天——做梦罢了!”
“老东西,你死到临头,还有这么多疯话,老子叫你在这火堆烧成骨灰!”罗青牙恨恨地说。
“来吧!”罗青牙骂道,“我就睁眼看着你怎么样来烧死你爷爷吧!”
话说到此,罗青牙恼羞成怒,下令泼油纵火,开始焚烧长弓将台……!
大火瞬间淹没了将台底座,长弓将台俨然成为火海中的一座孤岛……!
“老东西,听说你不是还有个《免死金牌》吗?”罗青牙冲火海中喊叫,“这会儿,怎么不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呢?啊?哈哈哈……!”
眼见身边已成火海,听到罗青牙话出此言,对自己如此嘲弄讥讽,一百零八岁的老将军长弓遼不胜心火爆烈,怒火燃烧:“好啊!你个竖子龟孙!你爷爷就在这儿给你看看你爷爷手里的这个——《免死金牌》”
话音未落,只见一片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从火海将台上闪电一般,飞驰了过来……!金牌像旋转的飞轮,更像是老将军当年战场上的火轮兵械,闪电般冲向罗青牙……!罗青牙没有想到临死还有这么一着,眼见“金轮飞盘”冲向自己颈前,慌忙伸手去遮挡——殊不知:“金轮飞盘”没有切到自己的脖颈,却不偏不倚,正正切中了自己的左臂袍袖!
身旁羽林军只听“啊呀——!”一声,罗青牙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已经带着残臂上的“金轮飞盘”,跌倒马下!
“烧!给我烧死他!”罗青牙惨叫着,“哎呀!哎呀!哎呀呀——!”
……
就这样及至寅时:将台大火,带着长弓军“将门忠勇”的一代风骚,三代风华,百年以来的铁血印记……消逝在京华城畿,军都山下。
……
寅时整。
乌云淹没了凤凰岭,风雷狂虐过古龙镇。
长弓府院经彻夜焚烧,已成朽木灰黑、残垣断壁、一片瓦砾。
羽林兵四处寻找值钱信据货物,只是拾起“将门忠勇”的匾额焦黑残块,犹豫片刻,便又丢弃在废墟瓦砾当中……
罗青牙左臂被砍,此刻正握着臂膀疼痛难熬,但面对如此这番景象,觉得失而有得,也算是种安慰了,便想发令:
“门户已灭,从此天下再无长弓!……疼死我啦,可以回禀太子了!”
此话刚出,身边太监茹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朔北战场陷马溏被长弓士兵砍翻之前,买通他人做替身,进而死里逃生,只身回京的涉政太监茹金)突然上前发话:“不对,罗相!长弓军门还有一人……未除呀!”
“啊?还有一人!”罗青牙问道,“长弓辅三子一父,已全然阵亡,哪还有其他男人生存?”
“罗相大人,您说的长弓辅一父三子,指的是长弓——礼、智、信,三个战将!可是:按周理说,礼、智、信,并不完整啊?值应该是——礼、义、智、信,才对啊!……这里边的排行缺了一个‘义’字,老二,叫‘长弓义’的人,对吗?”茹金睁大了眼睛,郑重提醒罗青牙说。
“呀!你怎么不早说啊?”听斯言,罗青牙不禁大惊失色!冷汗直流!他咬着牙,咧着嘴,边吸着凉气,边醒悟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可是……”罗青牙沉思片刻,“可是……如果有你说的‘长弓义’这个人,那为什么朝廷名册上,文才备选:没有明记?武才备选,没有留痕?……难道说——这个老二,会不会是:早夭了不成吗?”
“不会的。”太监茹金说,“距奴才坊间人传,那个老二,因犯家事,私匿大盗姬桑,被家人关进家族水牢,以防朝廷问罪。再说长弓遼那个老狐狸,计谋多得很!……他私匿族人名册,长期瞒报,即非趋利避害,又非远离仕途;而明摆在这里:就是怕有今天‘祸从天降’、‘殃及满门’这么一档子事啊!所以朝野上下,无人见过长弓义的真面目!——长弓遼,真真:不得了呀!”
“啊!……原来是这样!”罗青牙力感疼痛无比,“如此说来,今天这、这、这把火……尚未能‘斩草除根’不成?”
“所以,罗大人您不能撤军呐!”茹金说。
照太监茹金的说法,罗青牙到现在才明白过来:“长弓一门,礼、智、信皆在明处,可那排行当中的第二个‘义’字何在?礼义智信,他家老二‘长弓义’是个活在暗处、从未入过朝堂名册的‘活死人’!老王爷长弓遼瞒天过海,防的就是今天!”如冰水浇头,此刻,罗青牙残存的得意,碎得干干净净。他想起长弓遼那双火中的讥诮,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原来那不是末路的张狂,而是留下后手的从容……
“好,也罢!我、我、我今天就听你的……”罗青牙狠狠咬着牙,他喝令全军道,“听、听好、好了,即便挖、挖地三、三尺,也要找、找出那个——长、长弓义,找到那个水、水牢!”他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断续、扭曲;眼神因无比恐惧,而显得越发狠毒和暴戾!
就这样,原本打算班师回营的羽林官兵们,又无可奈何,不厌其烦,开始了更大范围的搜寻:必须挖地三尺,找出那个谁也没见过的长弓老二出来。
“大人,依奴才看来,”太监茹金有凑到罗青牙身边献策,“长弓遼那个老狐狸,之所以把我等吸引至东北隅的点将台,其目的,怕就是想避开西北角的祠堂!那里必有水牢……”
“水牢?”罗青牙问。
“奴才当年曾伺候过先帝,在先帝身边见过司礼监呈送的长弓府家族水牢工部图,听其地基厚重,即起过疑念,只是当时未特在意。如今想来,那图纸上标记的位置,正是这西北角的祠堂!……所以,水牢定在此处!”
果不其然,罗青牙派人翻查长弓家地契图纸,发现祠堂地基异常厚重;且大火中唯独祠堂未完全焚毁,即格外关注。果然,羽林军在长弓王府西北角祠堂废墟发现了藏匿二郎长弓义的地下水牢。茹金指认说,“对外说什么‘家族水牢’,实际上就是他家的‘避难所’!”
“开挖!挖地三尺!把那个‘影子’,给我抠、抠、抠出来!”一声令下,羽林军一阵拼命的劳工施作,然而,家族百年工事,岂是草草几具工匠铁械,匆匆几些舞刀弄枪的官兵,就能开启的了的?
……
但是,地面上的动静,也的确传到了下面的藏身之所——“水牢”中。
在他们的脚下,昏暗深处:冰冷的地下水,正缓缓荡漾。一丝几乎不可闻的、来自地面的震颤与嘈动,透过了厚重的岩层,传入寂静之域……
二郎长弓义,这个长期来,按照大师虚白和爷爷长弓遼的旨意,隐姓埋名,货走江湖,“不挑山货挑山河”的长弓家老二,此刻正在“水牢”当中。
……
二郎自被长弓辅“关入水牢”之后,家里对他的生活照顾非但未减,反而更加细致起来,不但三天两头的问寒问暖,偷偷摸摸地让他出去放风,还经常督促他把师傅虚白交给他的那部《长弓兵书》读了个滚瓜烂熟……看管水牢的家丁们,把上面听到的各种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他。事态发展到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二郎这里心知肚明,家灾国难,拧成了一个疙瘩,聚成了一团岩浆,窝在心里,滚烫滚烫,他恨不能马上冲出去,与这片混天黑地,拼出个你死我活……刀光屠戮,焚宅烧家的时候,外面火光乱窜,人影奔突,有一个家丁带着浑身血迹,跑过铁窗跟前,匆忙间,塞进来一串钥匙递给他,并告诉他说:“老王爷转告你:他先走了,把仇人调往点将台了!鸡叫三遍,你要出去,通道就在你的头顶上!……”
此刻,寅时已经过半,还听不到鸡叫,但却听到地上人声踩踏,刀斧凿挖,叫骂之声逐渐清晰入耳……听得出,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二郎抬起头来,看到头顶的水牢天棚上,果然有一块铁板,边沿有个小洞,洞里是把暗锁。他用钥匙正好伸进去,打开了这块铁板。推开来,上面是一层“上房”,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铁板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推,铁板发出“咯吱”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他双手扶框,用力一撑,身体即穿出了水牢的顶棚!顶棚上是一间石砖空房,干燥的地面用石板铺就,有桌,有床,床上摆着一个打开的布包,布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爷爷给自己准备的逃生用具、布衣服装,桌上陈列着大师虚白给自己的一本《兵法十讲》,以及家里给自己预留的行路银两……
上面的人们显然是找不到水牢暗门的入口,便开始往铁窗扔进燃烧的柴火;柴火遇水即刻湮灭了,于是,他们又开始往铁窗里放烟,想逼迫二郎自己乖乖走出水牢;水火无情,但是烟气却无孔不入,浓烟透过地面铁板上的缝隙涌动上来,被二郎用自己的浸水囚服死死封住,于是浓烟开始倒灌,竟从水牢铁窗反涌而出,令地面的人们剧咳不止,骂声不叠;既然烟熏不成,便用水攻!上面从后院引来井水,把大水疯狂灌入水牢铁窗的狭小入口,不多时便把水牢灌满,溢出了二郎所在房地的那块铁板,眼看漫水竟至脚踝!……
显然,这里的通风道和排水洞均已被上面捣毁坏死,已非久留之地;二郎换好出行衣装,斜背好行礼包裹,开始寻找暗房出口,原来这座暗房确有出口,出口用砖砌成,仅仅可通一人;通道连接着的,是一道青砖“夹墙”,夹墙幽深,色暗无光,曲曲弯弯,深不可测,如果径直过去,那就是长弓府院的高墙之外了……!
寅时三刻,远处传来凤凰岭的第一次鸡鸣,天色非但没有泛亮,反而更加阴沉。二郎摸到家院高墙的尽头,却发现此处瓦砾堆积,夹墙堵死,出口怕是早已变成一片废墟了;扒开碎砖,向外窥视,透过重重叠叠的砖石瓦砾缝隙,二郎瞬间感到一阵心灰意冷:原来在那高墙外面,也早已是罗青牙统领羽林军“控管”的天下:外面百步之外,只见火炬辉映,人影点点,兵马串动,风云瑟瑟,不见星空!毫无疑问的是:倘若贸然从这里冲出,赤手空拳,漫说脱身,恐怕就只剩下“自投罗网”这一步——“死棋”了。
正在踌躇间,凤凰岭的第二次鸡鸣已经传到二郎的耳边……
准备冲出去,拼死一搏的二郎,刚刚抓起了身边的两块砖头,却忽然听到堆在头上瓦砾的缝隙间,传来一阵“咕咕咕”的鹤鸣!他循声拨开了那层瓦砾,一支长腿丹顶白鹤,正翩翩降落在自己身边的这片瓦砾废墟上,漆黑的夜幕下,那白鹤伸出自己的长腿,用爪扒开碎砖,用喙啄开瓦砾……努力帮助自己翻开身边的残砖乱瓦,刨出一个刚刚能容身的狭小空间……
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从漆黑的夜幕中传来:
“二郎别怕,有老夫我在这里!已经等你……许久了。”
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尊——虚白大师。
……
远处,罗青牙正咬着牙,忍着疼痛,催促士兵赶在暴风雨似将到来之前,把水牢里的长弓义搞出来……
突然有几名官兵捡起一堆东西在喊:“看哪!水牢里被淹死的那个人……他穿的囚衣!……从里边流出来啦!……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完完整整的,一身衣服呀!……那个人,已经淹死在水牢里啦!”
“罗相大人,看呀,这还有鞋子呐……!也流出来啦!”
远处雷声滚动,淹没了官兵们的叫声;在湿气刺激的痛苦中煎熬的罗青牙此时却感觉自己似乎终于要得到了今天所要的那个结果了。
“快拿来我看!”他催促道,“衣服上有没有活人身上的气味?”
“有!好像有啊!”身边的太监茹金先闻了一下,“温热的气味……”
“这么说,”罗青牙接过那件囚衣,“长弓军门最后一个男人——长弓义,他……已经死了?”
“谁也能憋在水牢里……变成一条鱼!”太监茹金说。
“就是条鱼,我也要拿到手里!”罗青牙狠狠地说,声音被雷声淹没,闪电划破了夜空。
“罗相!”茹金看了看天空翻滚的乌云,“看来大雨将至,即便把地底下的水都抽干,怕也要等到两三天以后了……”
雷声渐近。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的罗青牙,面色渐渐转露缓和。
“也罢。”他说,“晴天后水牢放水,死要见尸!”
“那现在就撤吧?”茹金问。
“不行!没那么容易……号令羽林全军,最后一遍,再次搜查所有残垣断壁,男女尸体,不得留下一个活人!”
军令下——
“罗相!”身边又有人在喊,“您看!那,还有一个——活的!”
罗青牙勒住缰绳,回头看去:
在离此不远的长弓家族祠堂边,高墙废墟,瓦砾堆上,果然,有一个身著白色仙袍,臂捧云雪流苏,临风银须鹤发,神态悲悯凄然的禅门老者,他背后斜放着那块残缺不堪的《将门忠勇》牌匾;端端庄庄,似旁若无人,安静打坐在那片高高堆起的废墟瓦砾之上!
“虚、虚白……!”罗青牙惊叫道,险些掉下马来,“是、是他……?”
寅时末,雄鸡迟叫三更——
天空仍旧一片昏黑阴暗,不见曦光。
罗青牙带着大队人马,将虚白打坐的长弓家族祠堂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虚白法师默念水法道场,声声句句,追悼亡魂,唯天唯地,旁若无人……
“你!你!你……”罗青牙哆哆嗦嗦,伸手指着平日的对手虚白大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来此……放、放肆……!”
听到罗青牙的声音,虚白停住禅音,撇了一眼罗青牙与他手下的这些官兵,缓声缓语,道:“长弓,吾世代挚交也。今日被全家戕害,驾鹤仙去……遭此大劫大难,乃人间无以复加之悲、之痛。……余在禅法仙道之门,岂能坐视无声,隔空无应,寂如禽畜乎?……”
“你、你、你要在这里座、座禅……做到什么时候?”罗青牙气得发怵。
“水法道场,最少三日,不晴天,不离也。”虚白大师道。
“不行!”罗青牙喊道,“你给我离开!你马上就给我离开……这里不是你们念经的地方!”
看到他如此无理,虚白没有理会他,只管自己继续默念《超度经法》……
“你再不离开,我、我就……”罗青牙简直要发疯了。
“太子驾到——!”
鸡叫三次——远处传来监国太子亲临现场的声音。
虚白望着天空那片已然降临地面的翻腾浓云,看着乌云夹缝中开始闪裂的雷暴,知道天象已将如所料预期,便伸手招呼身边的丹顶白鹤,挥动起流苏,指向了眼前那片茫茫无际的万丈苍穹,向云鹤庄严发出号令,道:
“鹤儿云飞……呼雷,唤雨,——即往九霄……去者!!”
说是迟,那时快。虚白大师话音未落,丹顶白鹤,已经冲向了九霄!
随着鹤声在长空的仰天震啸,凝聚了一夜的乌云顿时裂开来……
只听夜空——天雷震动!电劈环宇!
闪闪金光,撕开白昼!条条雨链,横扫京师!
……
万名羽林,人马打乱;长弓废墟,怒似猛虎!
罗青牙的断臂,被暴雨冲刷,如千刀万剐般生割,疼得满地乱滚,哇哇哇乱叫;监国太子见此局面,呼唤众人抬起罗青牙,赶快撤军。并向着虚白大师连连作揖,不管虚白听见听不见,远处向他大声草草告辞:
“国师息怒,学生祭母来迟。吾监国理政,非此不得也,万望海涵啊!”
雷声之烈,暴雨之狂,五步之内,竟不见旁人。
恰似地狱下爆发的火山,掩盖了眼前的一切……!
一品鹤——虚白大师,稳坐废墟瓦砾之巅,恰如一尊真佛。他纹丝未动,不答众人,仿若天下无人一般,直管口中念词。
大军退去,罗青牙与监国太子,也终于不见了踪影;天似有知,凤凰岭下,竟然天开一线,乌云留出来了片刻的晴空与宁静。
鸡叫三遍!
虚白大师腾出身体,挪开背后的那块残缺的《将门忠勇》牌匾;看着浑身湿透的长弓二郎,从废墟里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地面。
“大师!”二郎“噗通”一声跪在虚白面前。
“不要再多说了。”虚白扶起身边的二郎,挥动流苏,扫去他身上的灰尘,谆谆告诫道,“即刻离开这里,沿凤凰岭,登军都山,前往太行山深处……那里——就是你安身的家!”
“大师……”二郎似乎还有无数的心里话,要对虚白言说。
“去吧!”虚白打断二郎的话,竟挥手向他告别——
“马上就走,不要回头……隐姓埋名,永远记住奸臣罗青牙说出的那句话:——天下从此无长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