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他会原谅我的(1 / 1)

江秋月一路低垂着头,怕碰到熟人,她还特意绕行到僻静的小道,一路来到刘红英的家。

家属院的房子构造大差不多,冯石坚作为团长,同样住的是两居室。

江秋月对这里并不陌生,从前她嫌冯石坚太爱唠叨,并不愿意来这里,就算勉强来一趟,连坐都不愿意多坐。

而此刻的她,一进门却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擦桌扫地,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袋子白面,和面、醒面、擀条,一气呵成。

刘红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甥女那双曾经保养得白白嫩嫩的手,如今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裂口,和面的动作却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顿时百般滋味在心头。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才会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变得像个灰扑扑又勤劳能干的农村妇女?

锅里水开了,江秋月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搅散,头也不抬。

“姨妈,海望……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她提起章海望,刘红英心头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秋月见她不说话,也没在意,提起章海望,她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他那人死心眼,认准了就不会改,从前我那样对他,他都没说过一句重话。我这次回来,是真心想弥补的。”

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刘红英的心沉了下去。

章海望要结婚的事,她并没有跟江秋月说。

害怕她因为这事影响了改造,没办法提前出来。

可现在她人已经出来了,她还怎么瞒着她?

江秋月把灶火拨小了些,声音带着一抹羞涩和一抹忐忑。

“他会原谅我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刘红英,还是说服自己。

刘红英看着她憔悴消瘦的背影,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孩子从前多傲啊。

文工团台柱子,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和章海望结婚后,她也是被捧着的那一个。

如今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连提起那个名字都小心翼翼。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块生铁。

江秋月没察觉姨妈的异样,把面条捞进碗里,又细细浇上一勺酱油汤。

她端着碗转过身,眼里带着久违的光亮。

“姨妈,你说我明天去找他,穿那件素净的蓝褂子好不好?以前他说那件好看。”

刘红英看着那碗面,又看着外甥女瘦削的脸,只觉得那碗滚烫的热气全扑在自己脸上,烘得眼眶发涩。

“先吃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凉了坨。”

江秋月“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姨妈,”她抬起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刘红英别过脸,去够灶台上的抹布,手指却碰翻了盐罐。

她弯下腰捡,脊背僵得像块木板。

“没什么。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虚。

江秋月没再追问。

她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又去灶台边洗碗。

水声哗哗里,她忽然又开口。

“姨妈,你说他还生我的气吗?”

刘红英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都过去了。”她说,盯着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人呐,总要往前看。”

江秋月把洗好的碗扣进碗架,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像是在对刘红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会让他看见,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

远处家属院那排平房,窗纸透着暖融融的橘光。

刘红英望着那片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今天是章海望和蔡菊香结婚的大好日子?

说她下午去接外甥女出站时,那场风光的婚礼已经开始了,红绸花、自行车,满院的笑声,还有那个被章海望护在自行车后座穿着一身新衣裳的女人?

说她亲耳听见有人喊蔡菊香“章营长爱人”?

她说不出口。

这孩子好不容易才从里头出来,瘦成这样,眼神都是散的,就靠着“他还会原谅我”这一口气吊着。

她要是现在把真相砸下去……

刘红英不敢想。

江秋月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木然地应了一声。

“姨妈?”江秋月走过来,歪着头看她,“你今晚怎么老是走神?”

“年纪大了。”刘红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今天又跑了一天,累得脑子不转圈了。”

江秋月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去洗锅,洗完以后往锅里打水准备烧水洗澡。

刘红英站在原地,听着里屋窸窸窣窣的响动,听着外甥女低声哼起一支旧曲调。

那是《红梅赞》,她从前在文工团唱过的。

那声音嘶哑,走调,早已不复当年清亮。

刘红英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只被她碰翻的盐罐,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慢来,她会说服她向前看的!

第二天清晨,苏曼卿推开合作小组的门时,蔡菊香已经到了。

她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货架,把那几箱新到的原料码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晨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打在她脸上。

苏曼卿微微怔了一下。

蔡菊香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碎花的衬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用蓝头绳系着。

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

“曼卿来了。”蔡菊香冲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润。

苏曼卿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又被推开了。

黄翠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眼瞧见蔡菊香,眼睛刷地亮了。

“哎哟哟!”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围着蔡菊香转了两圈,啧啧有声,“让我好好瞧瞧咱们章营长夫人!这气色,这眉眼,这红润润的脸蛋……啧啧,新娘子就是不一样啊!”

蔡菊香的脸腾地红了,忙垂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

“翠萍,大清早的,你别瞎说……”

“我瞎说?”黄翠萍嗓门洪亮,压根不收着,“你自己照镜子去!这满脸的喜气,藏都藏不住!还有这眉梢眼角……啧啧,昨晚上章营长怕是没让你睡吧?”

“翠萍!”蔡菊香臊得恨不得钻进货架底下,耳根红得滴血,“你、你这都说的什么……”

她明明已经结过一次婚,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可被黄翠萍这样直白地打趣,还是招架不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

脸顿时烧得更厉害了。

黄翠萍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我可听说了,昨晚好些嫂子想闹洞房,被章营长一句‘她累了’全挡回去了。啧啧,这护媳妇的劲儿……菊香,你倒是说说,他几点放你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