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报恩(1 / 1)

暮色四合,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座青峦山裹成茫茫一片。山脚小径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踉跄前行,肩上柴担在风雪中左摇右晃。

“这鬼天气……”林秀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露出清秀却冻得发紫的脸庞。他是个十八岁的书生,家在青峦镇,父母早逝,守着两亩薄田和三间草屋过活。为备足过冬的柴火,他今日午后便上了山,谁料天气骤变,下山时已是这般光景。

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哀鸣,夹杂在风声中,时断时续。

林秀驻足,侧耳细听。那声音似乎就在不远处。他放下柴担,循声找去,在一株被积雪压弯的老松树下,发现了一团白影。

是只白狐。

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朱红,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它后腿被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周遭的雪。见有人来,白狐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竟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哀求和警惕。

林秀心头一紧。他认得这种夹子——镇上猎户王老五特制的铁夹,齿口锋利,专捕狐狸、獾子。若是寻常猎户放置,他或许就绕开了,可这王老五是镇上出了名的恶霸,仗着有几个钱,横行乡里,前年还因争地打死了邻村一个老农,只因贿赂了县衙,至今逍遥法外。

看着白狐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灵性,林秀不再犹豫。他蹲下身,轻声说:“莫怕,我救你。”

他从柴捆中抽出一根结实的木棍,小心地撬动捕兽夹的机关。铁齿咬得极深,每动一下,白狐便浑身颤抖,却不再哀鸣,只定定望着他。费了好大劲,终于“咔哒”一声,夹子弹开。林秀撕下内衫下摆,熟练地为白狐包扎伤口——他幼时常为受伤的雀鸟、野兔裹伤,手法倒不陌生。

“好了。”他轻抚白狐的背毛,触手冰凉,却意外地柔顺,“能走吗?”

白狐试着起身,受伤的后腿一软,又跌回雪中。它抬头看看林秀,又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低低呜咽一声。

林秀叹口气,脱下自己本已单薄的旧棉袄,小心将白狐裹住,抱在怀里。“走吧,先随我回家。这雪夜,你独自留下,不是冻死,也要被王老五那厮寻来打死。”

他将柴担重新上肩,一手抱着白狐,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怀中的白狐起初僵硬,渐渐放松下来,将头靠在他胸前,温暖的鼻息拂过他的指尖。

一人一狐,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青峦镇西头的林家草屋。

草屋简陋,却收拾得整洁。林秀将白狐放在炕上,添了把柴,让火盆烧旺些。又去灶间熬了碗稀薄的米粥,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凉了凉,放在白狐面前。

白狐看看粥,又看看他,不动。

“吃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林秀有些窘迫,“明日我去镇上看看,能否讨些碎肉来。”

白狐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姿态竟有些优雅。

林秀坐在一旁,就着火光看书,时不时抬眼看看那抹白影。白狐吃完粥,静静趴在暖和的炕头,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火光,也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林秀有时会觉得,它在思考。

接下来数日,林秀悉心照料。他本就懂些草药,上山采了田七、地榆,捣碎了为白狐换药。伤口恢复得很快,第三天,白狐已能跛着脚在屋内走动。它极通人性,从不到处乱抓,也不碰林秀那寥寥几卷书籍,夜间就蜷在炕角,安静得像个守护者。

林秀有时读书读到妙处,会随口念出,那白狐便竖起耳朵,仿佛在听。一次他念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摇头晃脑,白狐竟也跟着轻轻晃了晃脑袋,惹得林秀失笑:“你这小东西,莫非也读得懂圣贤书?”

白狐望着他,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第七日,白狐腿伤已大好,行动无碍。傍晚,林秀从镇上回来,神色有些沉闷。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渐落的日头,许久,低低叹了口气。

白狐走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林秀将它抱起,苦笑道:“今日在镇上,听闻王老五前几日丢了只‘极品白狐’,正大发雷霆,扬言若知道谁救走了,定要打断那人的腿。还说他本打算将那白狐献给县太爷做寿礼……你这小家伙,来历倒不小。”

白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温和下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林秀的手背。

“无妨,”林秀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好生待着,莫出门便是。我林秀虽穷,还不至于怕了他。”

是夜,林秀睡下后,白狐悄悄跃上窗台。月光如水,洒在它洁白的皮毛上,额间那点朱红,在月色中隐隐流动着微光。它回头望了望炕上熟睡的书生,眼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决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

它轻轻用前爪推开虚掩的窗户,如一道白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林秀醒来,发现炕角空空如也。屋内屋外寻遍,也不见那抹白影。只有窗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梅花似的脚印,指向窗外山林。

“走了么……”林秀心里空落落的,却也不很意外。毕竟是山野灵物,伤好了,自然要回归山林。他收拾心情,照旧读书、劈柴、去田里看看。只是夜里对灯独坐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青峦镇热闹起来,但林秀的家却格外冷清。他无亲无故,年货不过是多买一刀肉,一斗米。这日,他正盘算着剩下的铜板够不够扯块布做件新衫,忽然有人急促拍门。

开门一看,是镇东头的陈婆婆,一脸惶急:“林秀,不好了!王老五带人往你这儿来了,气势汹汹的,说你偷了他的白狐!”

林秀心头一紧,面上却镇定:“婆婆莫急,我未曾偷他东西。”

话音未落,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闯到门前,为首正是王老五。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一双三角眼透着狠厉。“林秀,你这穷酸书生,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老子的白狐!交出来,饶你不死!”

“王大哥此话从何说起?”林秀挡在门前,不卑不亢,“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偷得了你的猎物?再者,你说我偷了,可有证据?”

“证据?”王老五狞笑,“前些日我放在山上的夹子不见了,夹子上有血,附近有书生脚印,不是你是谁?镇上就你常去那一片砍柴!有人看见你那几日家中常有白影闪动,定是那畜生!”

“无稽之谈。”林秀冷笑,“山中脚印多了,怎就断定是我的?至于白影,许是月光映雪,你看花了眼。”

“还敢嘴硬!”王老五一挥手,“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畜生找出来!”

众恶汉一拥而上,推开林秀,冲进屋内。一阵翻箱倒柜,本就简陋的家当被掀得七零八落,书籍散落一地,米缸被砸破,可怜的一点存米撒得到处都是。

林秀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阻拦。

搜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王老五脸色铁青,一脚踢飞了林秀的火盆,炭火四溅。“说!藏哪儿了?”

“我未曾藏匿,无话可说。”

“好,好!”王老五眼中凶光毕露,“给我打!打断这贼书生的腿,看他说不说!”

两个恶汉上前揪住林秀,抡拳便要打。林秀闭目,心知今日在劫难逃。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院外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门外,轿帘掀起,走下一人。来人约莫二十上下,身着月白长衫,外罩狐裘,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名精干仆从。

王老五愣住,这人他认得——是近日才搬到青峦镇后山“听松别院”的贵公子,姓胡,单名一个灵字。传闻他家世显赫,连县令都要敬他三分。只是这位胡公子深居简出,极少与镇民来往,今日怎会到此?

胡灵缓步走来,目光扫过狼藉的屋舍和被抓着的林秀,最后落在王老五脸上,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光天化日,私闯民宅,毁人器物,还要行凶打人。王老五,你好大的威风。”

王老五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赔笑道:“胡公子有所不知,这书生偷了小的白狐,小的只是来讨回……”

“哦?”胡灵挑眉,“你说他偷了,可有赃物?”

“这……还未找到,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既无赃物,便是诬告。”胡灵淡淡道,“按《大梁律》,诬告他人盗窃,反坐其罪,杖八十,徒三年。你可要试试?”

王老五冷汗下来了,他哪懂什么律法,但看胡灵气度,不似虚言。“这……这……”

“还不放人?”

王老五咬牙,狠狠瞪了林秀一眼,挥挥手。恶汉松开林秀。

胡灵走到林秀面前,拱手道:“在下胡灵,居于后山。路见不平,唐突了。兄台可还安好?”

林秀整了整衣衫,长揖到地:“多谢胡公子解围。在下林秀,一介寒生,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胡灵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他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籍上,弯腰拾起一本《论语》,小心拂去灰尘,递还给林秀。“林兄是读书人?”

“惭愧,只是略识几个字。”

“林兄过谦了。”胡灵环顾四周,叹息道,“今日之事,让林兄受扰了。寒舍就在左近,若林兄不弃,可愿移步一叙,也好让在下略备薄酒,为林兄压惊?”

林秀本欲推辞,但见胡灵神色诚恳,又想到家中已被毁得无法落脚,略一迟疑,便拱手道:“如此,叨扰了。”

胡灵的“听松别院”坐落于青峦镇后山一处清幽之地,背靠苍松翠柏,前临一湾清溪。院落不大,却极雅致,白墙青瓦,竹影婆娑。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胡灵与林秀对坐,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好的酒。

“山野之地,无甚好招待,林兄莫怪。”胡灵亲自为林秀斟酒。

“胡公子太客气了。”林秀忙举杯,“今日若非公子,在下恐难脱身。大恩不言谢,林秀敬公子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相谈甚欢。胡灵学识渊博,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无不信手拈来,且见解独到,常让林秀有茅塞顿开之感。而林秀虽家境贫寒,却腹有诗书,气质清正,言谈间不卑不亢,也让胡灵暗暗点头。

“林兄将来有何打算?”胡灵问道。

林秀放下酒杯,苦笑:“能有何打算?守着祖屋薄田,耕读度日罢了。若有幸,明年乡试,或可一搏。”

“以林兄才学,中举当非难事。”胡灵正色道,“只是我观那王老五,今日虽退,未必甘心。林兄独居,恐他再来寻衅。”

林秀默然。他何尝不知?只是无力改变。

胡灵沉吟片刻,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我这别院,平日只我一人,颇觉冷清。林兄若不嫌简陋,不如搬来同住?一来可避那王老五骚扰,二来,你我亦可时常切磋学问,岂不两便?”

林秀愕然:“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公子素昧平生,今日已蒙搭救,岂敢再添烦扰?”

“林兄此言差矣。”胡灵笑道,“君子之交,贵在知心。我与林兄虽初识,却觉投缘。莫非林兄嫌弃我这山居简陋?”

“岂敢!”林秀忙道,“只是……”

“林兄不必推辞。”胡灵语气温和却坚定,“今日便让仆人随你回去,收拾必要物事,先搬来住下。若住不惯,再作计较,如何?”

林秀见他言辞恳切,想到家中境况和王老五的威胁,终于不再坚持,起身深深一揖:“公子高义,林秀……愧受了。”

当夜,林秀便宿在别院厢房。被褥柔软温暖,房间洁净雅致,是他多年未曾有过的安逸。只是躺在榻上,他心中仍有些恍惚。这位胡灵公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待人又过于热情,虽则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窗外,月色正好。一道白影轻盈跃上屋脊,静静望着林秀房间的窗户,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而复杂的光。

林秀在听松别院住下,转眼便是半月。胡灵待他极好,饮食起居,无不周到,更辟出一间静室,专供他读书。两人每日或品茗论道,或对弈手谈,或携手踏雪寻梅,竟如相识多年的挚友。

林秀心中感激,却也越发疑惑。胡灵才学见识,远超寻常富家子弟,却甘于隐居在这山野之地;他看似温文,偶尔眉宇间却会掠过一丝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寂寥;他极爱洁净,不食荤腥,尤不碰兔肉;更奇的是,别院中并无女眷,连仆从也仅有两人,且沉默寡言,行动如风。

一次,林秀兴起,画了一幅雪夜山居图。胡灵在旁观看,赞道:“林兄笔意清绝,尤其这山中夜雪,寒林漠漠,意境幽远。”他顿了顿,指着一处留白,“此处若添一只灵狐,月下独行,或许更添生机?”

林秀心中微动,笑道:“胡公子倒是雅趣。说起灵狐,前些时日,我曾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额间一点朱红,极是灵秀。”

胡灵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哦?后来呢?”

“养好伤,便走了。”林秀有些怅然,“山野精灵,本非笼中物。只是不知它如今可安好。”

胡灵沉默片刻,轻轻道:“它定是安好的。林兄善心,必有福报。”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传来消息,恶霸王老五突然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奇痒难忍,请了无数大夫,皆束手无策。有传言说,他这是作了孽,遭了报应。又过了几日,王老五的靠山——那位收过他“白狐寿礼”的县太爷,也因贪赃枉法被巡抚查办,革职下狱。青峦镇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林秀闻之,唏嘘不已。胡灵只是淡淡一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林兄可信因果?”

“自然信。”林秀点头,“种善因,得善果。只是这报应,有时来得太快了些。”

胡灵但笑不语。

除夕夜,别院中摆了简单的酒菜。两人对坐守岁。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屋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

“相识月余,还未曾问过,胡公子祖籍何处?为何独居于此?”林秀饮了一杯,问道。

胡灵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缓缓道:“我……来自北方极远之地。家中遭逢变故,亲人离散,唯我一人流落至此。这青峦山清静,便住了下来。”

他语气平淡,林秀却听出一丝深切的苍凉与孤寂,不由心生同情。“胡公子若不嫌弃,可将林某视为兄弟。今后,彼此有个照应。”

胡灵转回头,眼中似有莹光闪动,他举起杯,声音微哑:“好,林兄。此生能遇林兄,是胡灵之幸。”

两人举杯共饮。夜深,林秀不胜酒力,伏案睡去。朦胧中,似乎有人为他披上外袍,动作轻柔。他努力想睁眼,却只看到一片如雪的衣角,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开春后,林秀收拾心情,全力备考乡试。胡灵不仅提供安静的读书环境,更时常与他探讨经义,指点文章,让林秀受益匪浅。他心中感激,更将胡灵视为亦师亦友的知己。

然而,一些细微的异样,也开始浮现。

胡灵似乎格外畏惧雷霆。春雷响动时,他总会面色发白,寻借口避开。一次,林秀夜间起身,恍惚看见院中松树下,有一道白影对月而立,形貌窈窕,似女子背影,可定睛再看,又空空如也。还有,别院后的山泉旁,林秀曾拾到几缕极柔韧的白色毛发,不似寻常兽毛。

最让林秀起疑的,是三月三上巳节那日。镇上举办庙会,胡灵难得有兴致,与林秀同往。人群熙攘,经过一处卦摊时,一个邋遢老道忽然拦住胡灵,眯眼看了他片刻,摇头晃脑道:“这位公子,好重的……仙缘啊。只是人妖殊途,强求不得,恐有后患。”

胡灵面色陡变,冷冷道:“胡言乱语。”丢下几个铜钱,拉着林秀快步离开。

走远了,林秀忍不住问:“那道人……”

“江湖术士,信口雌黄,林兄莫要在意。”胡灵打断他,神色已恢复平静,但林秀注意到,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当夜,林秀辗转难眠。回想与胡灵相识以来的种种,那清雅绝伦的容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那偶然流露的孤寂与神秘,还有今日道人之言……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他想起那只额间一点朱红的白狐。想起它灵性十足的眸子。想起它消失后,胡灵便出现了。

莫非……

林秀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不会的,定是自己想多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胡公子只是性情奇特些罢了。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悄然生长。

几日后,林秀借口回旧屋整理书籍,实则去了镇上唯一的道观——青元观。观主玄真道长年逾古稀,据说有些道行。林秀踌躇再三,还是将心中疑惑隐去姓名,婉转道出。

玄真道长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施主所言这位‘友人’,听描述,确非寻常。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狐类修行,若得机缘,可开灵智,化人形。其中向善者,常会报答恩情。然,人妖毕竟有别,长久相处,于双方恐非益事。尤其……”

他顿了顿,看着林秀:“尤其若这狐妖对施主生了眷恋之情,动了凡心,则人妖之气相互沾染,终有一方要受损。轻则折损道行,重则……遭逢天劫,魂飞魄散。”

林秀脸色煞白:“道长,可有法解?”

玄真道长叹息:“若真是报恩,恩情既了,自当远离,对彼此都好。施主可委婉劝之。若其执意留下……唉,孽缘啊。”

林秀失魂落魄地回到别院。胡灵正在书房临帖,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林兄,可是身体不适?”

看着胡灵关切的眼神,清俊的容颜,林秀喉头哽咽,几乎要问出口,却终究忍下。他怎能开口质问?若猜错了,岂不寒了挚友之心?若猜对了……他又该如何面对?

“无妨,只是有些累了。”林秀勉强笑笑。

胡灵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那夜,林秀房中灯熄后,一道白影在窗外伫立良久,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盛满了忧伤与了然。

疑虑如鲠在喉,林秀对胡灵的态度,不自觉地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敬重胡灵,却少了以往的毫无保留,多了几分谨慎与疏离。胡灵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待他依旧如故,甚至更加体贴。

转眼到了初夏。这日夜间,林秀正挑灯夜读,忽听窗外狂风大作,乌云蔽月,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电光撕裂天幕,一场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

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秀忽然想起,胡灵最惧雷霆。他心头一紧,放下书卷,拿起油灯,往胡灵卧房走去。

房中无人。

“胡公子?”林秀唤道,无人应答。别院不大,他寻遍各处,皆不见胡灵身影。那两个仆从也不知所踪。

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劈下,将天地照得惨白。借着电光,林秀看见后山方向,隐约有一道白影,向着山顶疾驰而去。

是胡灵!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林秀的心。他顾不上暴雨,抓起一件蓑衣,冲入茫茫雨夜,向后山奔去。

山路泥泞,雷电交加,林秀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湿透,终于攀上青峦山顶。眼前景象,让他骇然僵立。

只见山顶一块巨大的孤岩上,胡灵一身白衣,立于暴雨雷霆之中。他长发飞扬,双手结着奇异的手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晕。而天空中,乌云如墨翻滚,道道雷霆不再是随机劈落,竟似有了目标,一道接一道,狠狠轰向那孤岩上的身影!

这不是寻常雷雨!这是……天劫!

“胡公子——!”林秀嘶声大喊。

胡灵浑身一震,蓦然回首。电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嘴角已渗出血丝,眼中满是惊愕与焦急。“林兄!别过来!快走!”

话音未落,一道远比之前粗壮的紫色雷霆,撕裂长空,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劈而下!胡灵咬牙,双手向上托举,白色光晕大盛,硬生生迎上雷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光晕破碎,胡灵如断线风筝般被击飞出去,白衣染血,重重摔在岩下。

“胡灵!”林秀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冲过去,将他抱起。

胡灵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口一道焦黑的伤痕触目惊心。他睁开眼,见是林秀,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你……还是来了……”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秀声音颤抖,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你都……猜到了,不是吗?”胡灵,或者说,白狐,望着他,眼中是释然,是眷恋,是千言万语。“我本……青峦山一只修行三百年的白狐。那年冬天,你救我……一命。此恩……不得不报。”

“所以你来报恩?所以你对我这么好?”林秀哭道,“可你为何要引动天劫?”

“报恩……本是了却因果。”胡灵咳嗽着,血沫溢出唇角,“可我……贪心了。我想多陪你些时日,想看你中举,看你成家立业……动了凡心,滞留人间,干扰了你的命数……便是触犯天条。这雷劫……迟早要来。”

他抬手,似乎想擦去林秀的泪,手到半空,却无力垂下。“林兄,莫哭……能与你相识一场,这三年……抵得过我山中……三百年寂寥。只是……我终究……连累你了。我的内丹……方才已碎,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林秀紧紧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心如刀绞。什么人妖殊途,什么因果报应,此刻他全不在乎!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他的知己,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答应我……好好活着……考取功名……做个好官……”胡灵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若有来世……愿我不是狐……你不是人……我们……”

话语未尽,他的手彻底垂下。怀中身躯,渐渐失去了温度,竟开始变得透明、虚化。点点荧光,自他体内飘散而出,如流萤,如飞雪,升向漆黑的夜空。

“胡灵——!”林秀嘶声痛哭,拼命想抓住那些光点,却只徒劳地穿过一片虚无。

最后一点荧光,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如同一个无声的告别,随即消散在风雨之中。

岩上,只留下一件染血的月白长衫,和一只静静躺着的、额间一点朱红已然黯淡的银钗——那是胡灵平日束发所用。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照着山顶泣不成声的书生,和那空荡荡的孤岩。

三年后。

青峦镇已换了模样。昔日的恶霸王老五病死后,镇子安宁许多。镇西山脚下,林家旧屋旁,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没有牌位,没有神像,只供着一支银钗,和一幅画。画中是月下孤岩,一只白狐对月而立,额间朱红一点,栩栩如生。镇民们不知祠堂供奉的是谁,只知是镇上走出去的林秀林大人所建,偶尔有人见他在祠前静立,一立便是许久。

是的,林秀中了举人,又连捷成了进士,外放做了知县。他为官清正,体恤百姓,颇得民心。只是年近三十,仍未娶妻,多少人做媒,皆被婉拒。同僚问起,他只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旁人只当他志在功业,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个雪白的身影,再也无人可以取代。

又是一年冬,林秀奉命巡察,路过青峦山。他摒去随从,独自登上山顶。

孤岩依旧。三年过去,岩上焦痕已被风雨洗去大半,唯有那道最深的裂痕,依然清晰。

林秀抚摸着冰冷的岩石,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和那人最后的气息。

“胡灵……”他低声唤道,声音消散在山风中。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银钗,小心摩挲。三年了,钗身依旧光亮,那点朱红却再无昔日光泽。

“我做到了,”他对着空寂的山谷,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灵魂诉说,“我做了官,尽我所能,为民请命,不负你嘱托。青峦镇的百姓,日子也好过多了。”

“只是,没有你,这功名,这世间,总觉得……少了颜色。”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无人回应。

林秀苦笑,将银钗贴在胸口,良久。正要转身下山,忽觉脚边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

他低头,愣住了。

一只小小的、不过巴掌大的白色动物,正蜷在他靴边。看样子像只幼狐,却又有些不同,耳朵更圆些,尾巴短粗,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米粒大小的、嫣红的印记。

小家伙似乎刚出生不久,眼睛还不太睁得开,瑟瑟发抖。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小家伙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击中林秀。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小东西捧起,用衣袖为它遮挡寒风。

小东西在他掌心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竟安然睡去,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林秀看着掌心那点醒目的朱红,又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和那块沉默的孤岩。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小家伙洁白的绒毛上。

他笑了,含着泪,将那温暖的小生命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如同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们回家。”他轻声说,转身,一步步,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山下走去。

身后,青峦山静默无言,唯有风过松林,如泣如诉,又如一声悠长的、解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