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昏黄的长明灯将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那口沉重的铁棺静静横陈在石台中央,棺身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幽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色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开馆。”
随着高台上那妖艳青年漫不经心的一声令下,台下几名身着各异、气息阴沉的男女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两人手持特制的撬棍,小心翼翼地插入铁棺与棺盖的缝隙。
另有一人手持一面绘制着繁复符文的小旗,站在棺头位置,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防备棺中可能存在的禁制或尸气爆发。
“嘎吱——嘎吱——”
沉重的棺盖在撬棍的力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缝隙逐渐扩大,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黑色尸气“嗤”地一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手持符文旗的人连忙挥动旗帜,旗面上符文亮起微光,勉强将大部分尸气驱散,但仍有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渗入空气,让地宫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质棺盖终于被完全撬开,重重地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棺内。
只见棺椁之中,躺着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尸体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早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道袍样式的青色衣衫,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肤色——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深青色,如同陈年的青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尸身保存得异常完好,面部五官清晰可见,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沉睡的凶神。
然而,就在棺盖完全打开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自青铜尸身内部响起。
紧接着,那具本应早已死透的青衣道人尸体,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眶之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火焰!那火焰跳动不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疯狂和毁灭的气息!
“吼——!!!”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暴戾与煞气的咆哮,从尸体大张的口中发出,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退后!快退后!”
台下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惊呼着向后退去,如临大敌。
只见那“复活”的青衣道人尸体,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双手猛地抓住棺椁边缘,竟硬生生将自己那沉重的身躯从棺中撑了起来!
他浑身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浓郁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将他笼罩在一片翻滚的黑雾之中。
他“看”向台下那些惊恐后退的“蝼蚁”,幽绿的鬼火双眸中满是嗜血的杀意。被封印在铁棺中不知多少岁月积累的滔天怨气与煞气,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仅存的理智,唯一的欲望便是——杀!杀光眼前一切活物!
就在他即将遵循着煞气的本能,扑向最近的一个活人,大开杀戒之时——
一股若有若无、却仿佛来自更高层面、带着煌煌天威般不容置疑的压制力,如同无形的枷锁,悄然降临在他心头。
那股力量并不霸道,却极其“正统”,带着一种“秩序”与“规则”的意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脑海中那狂躁的煞气火焰,让他那被怨气冲得混沌一片的“意识”,竟然难得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和镇定。
他动作一顿,幽绿的鬼火双眸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那股压制之力的来源。
就在这时——
高台上,那妖艳青年依旧慵懒地斜倚在石椅上,仿佛对眼前的尸变和恐怖景象视若无睹。他随手抛起一颗炒豌豆,精准地用嘴接住,“嘎嘣”一声嚼碎,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刻意拔高的清越嗓音,朗声说道:
“恭喜五斗米道孙恩大天师,再临人间!”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宫。
“孙恩”二字一出,那刚刚“复活”、意识尚处于混沌状态的青衣道人尸体猛地一震,幽绿的鬼火双眸骤然收缩,仿佛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种被遗忘的烙印。
青年说完,目光扫向台下那一票噤若寒蝉的手下,眉头微挑,带着一丝不悦:“愣着干什么?还不拜见大天师?”
台下众人如梦初醒,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纷纷“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棺中那恐怖的身影,齐声高呼,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与惶恐:
“拜见孙恩大天师!”
“恭迎大天师法驾!”
“天师神威,再临世间!”
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让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孙恩,那被煞气侵蚀的脑海中,涌起一个念头:原来……还有人认得我孙恩?难道……这些人是我五斗米道的弟子?
“你们是何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在我死后,道统竟未断绝?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那嗜血的杀意,竟又被压下去几分。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跪拜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了高台上——那个唯一没有下跪、甚至还在一颗一颗吃着豌豆的妖艳青年身上。
所有人都在跪拜,唯独他,姿态慵懒,神情随意,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这大不敬的姿态,瞬间再次点燃了孙恩心中刚刚被压下的煞气!
他脑子已经渐渐回忆起来了,自己生前贵为天师,生前统领一方,信徒万千!
“既见大天师……”孙恩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死死盯住青年,“……如何不拜?!”
妖艳青年闻言,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轻笑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地宫,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关闭。
偌大的地宫中,只剩下高台上的妖艳青年,和棺椁中那煞气腾腾的“大天师”。
青年这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将手中最后几颗豌豆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向那具恐怖的青色尸体。
“老登,”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与刚才的“恭敬”判若两人,“老子刚才敬你,喊你一声‘大天师’,那是给你面子,让你这老古董醒醒神,别一出来就发疯乱咬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老子要是不敬你……”
他上下打量着孙恩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就他妈是具发霉发臭的尸体!老而不死是为贼,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