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她刚睁开眼,还有些恍惚,就看见谢烬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清淡小菜和米粥以及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醒了?”谢烬尘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她颊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我正打算唤你起来用午膳。”
姜渡生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只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却没什么威慑力。
谢烬尘被她这么一瞪,心头一软,更添几分心虚。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想起昨夜自己确实…有些过分放纵,以及她后来带着哭腔的断续求饶。
谢烬尘轻咳一声,掩饰性地转移话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你要的东西。”
姜渡生见状,撑起身子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几页看似寻常的往来书信,但内容却让她眸光渐冷。
第一封信以“景慎亲启”开头,内容乍看是抱怨:
“近日府中欲修缮西苑园林,苦于寻觅奇石异卉。闻城中有奇人,善相地观势,然性情孤僻,非重金厚礼不能请动。弟久慕其名,却不得其门而入。堂兄素来见识广博,不知可有门路引荐?或知其喜好软肋,以便投其所好?”
落款是“弟彦昭谨上。”
另一封回信则写道:
“西苑之事不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求成,反引人侧目。兄近日读史,见有盆景观松之趣,虽居浅盆,历数载而遒劲之势成。弟若有暇,可留意小巧盆景,尤以根系深扎于贫瘠之地者为佳,此类往往生命力顽强,稍加养护,或可成景。”
“所需资财,兄可助一二。另,闻叔父近日于吏部考评中多有烦忧?或有转圜之机,弟可细探。”
这些信件看看似是日常问候和琐事商量,却是暗藏玄机。
谢烬尘见姜渡生看得专注,便在一旁低声解释道:“这信中提到的奇人便是指你,而非重金厚礼不能请动,则是商议拉拢你的手段。”
“你再看回信。”他指向第二封信,“盆景观松暗喻长期培养的势力,贫瘠之则能指寒门出身但有潜力者。”
“而最后提及的叔父吏部考评烦忧,”谢烬尘冷笑一声,“这是在商议如何利用吏部考核的机会,安插自己人。”
这些信件,单看一封或许还能狡辩,但联系起来,足以在有心人面前,勾勒出二皇子暗中经营势力、结交外臣的清晰脉络。
姜渡生快速看完,缓缓折起信纸,眼中寒光闪烁:
“楚彦昭可是踢到铁板了。咱们那位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精虎猛,看样子可不是能容忍自己儿子这个时候就开始上蹿下跳,惦记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主儿。”
这些信送到御前,足够二皇子喝一壶,而楚彦昭这个爪牙,更是首当其冲。
这时,谢烬尘忽然抬眼,看向姜渡生,沉声开口道:
“姜渡生,我打算谋反。”
姜渡生正将信件仔细收好的手微微一顿,闻言,脸上并无震惊恐惧,反而挑了挑眉。
她慢条斯理地将信收好,放回枕边,然后掀开被子走下床榻,故意逗他,语气轻飘飘的:
“哦,”她转过身,就往门外走,“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办,先走了啊。世子爷您慢慢谋划。”
谢烬尘长臂一伸,将人轻而易举地捞了回来,紧紧圈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气息温热,“现在才想跑?太晚了。”
谢烬尘轻哼一声,声音带着偏执:“姜渡生,我说过,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若死了,也绝不会留你一人独活。”
姜渡生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听着他的话,非但没怕,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要的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又坚定的选择。
姜渡生甚至配合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害怕,倒像是在逗弄一只亮出獠牙的猛兽:
“那你打算怎么反?弑君吗?”
谢烬尘松开抱着她的力道,“弑君是下策。且不说宫禁森严,成功机率渺茫,即便侥幸得手,也必是天下大乱,你我成为众矢之的,史书工笔下的乱臣贼子。”
“苍启帝多疑,对释青莲早已心存忌惮,对二皇子结党营私也并非毫无察觉。”
“我想扶太子上位。太子性情仁厚宽和,虽稍显优柔,但心系百姓,且…与我私下有几分真交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接下来,只需设法让那位自愿退位,或者是…不得不退。”
姜渡生闻言,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我就说,你此前答应帮我找二皇子和楚彦昭勾结的信件那么干脆,原来一石二鸟啊。”
“既帮了我和阮孤雁,又顺手替太子殿下铲除了二皇子这个最大的威胁。”
姜渡生眼底笑意盈盈,却故意板起脸,“谢烬尘,你心眼子太多了,我不喜…”
话没说完,谢烬尘忽然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她嘴里。
“唔!”
姜渡生猝不及防,被馒头堵了个正着,顿时瞪圆了眼睛,含糊地抗议。
谢烬尘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他开口道:“你不喜欢心眼子多的人这句话,我不想听。所以,不准说。”
姜渡生把嘴里的馒头拿出来,怒道:“谢烬尘!我还没洗漱!”
很快,到了百花宴那日,也到了谢烬尘启程前往青州剿匪的时候。
晨光熹微,王大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促:
“谢世子,外边儿…那位宫里来的公公,又催了,说时辰不早了,耽搁不起。”
他差点顺嘴秃噜出“狗皇帝派来盯梢的人”,好在及时刹住。
谢烬尘闻言,目光从姜渡生紧蹙的眉头上移开,投向院门方向,眼神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眼前人身上。
姜渡生正低着头,将他腰间、袖袋、甚至靴筒里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几乎将他当成了一个移动的符箓仓库。
感受到他的目光,姜渡生终于停下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乎被她武装到牙齿的谢烬尘,似乎勉强满意。
她拍了拍手,语气带着笃定:“好了。就算他派了二十只厉鬼来暗算你,这些符也足够你撑到…我赶到。”
谢烬尘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将他裹成符箓粽子的模样,心底那点因离别的阴霾,忽然就被冲散了不少。
他嘴角微微勾起,想说什么,院门外,宫使催促的咳嗽声又隐约传了进来,一声比一声急。
谢烬尘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张开双臂,将姜渡生紧紧拥入怀中。
他在她耳边低声留下最后一句,带着深深眷恋:
“我等你。”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姜渡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嵌入掌心。
片刻,姜渡生松开手,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转身,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侧的阮孤雁,以及一旁已经进入新身体的女子版王大壮。
“走吧,赴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