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清莲似乎猜到苍启帝早有此问,不慌不忙地开口,“回陛下,臣于佛理之外,对卜算追踪一道亦略有涉猎。”
“谢世子身负煞气,如黑夜明灯;而姜渡生灵力澄澈,行走世间亦会留下微妙痕迹。二人未汇合时,气息分散,或有干扰。”
“如今他们既已相聚,气息交融相连,反而如同并蒂双星,在臣的术法之中,更易被捕捉锁定。”
释清莲抬起眼,目光平静笃定,“望陛下信臣。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将二人擒回,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
苍启帝手指停止了敲击,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他看了释清莲许久,久到空气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苍启帝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
“清莲言重了。朕自然是信你的。你为朕分忧,朕心甚慰。既然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需要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谢陛下信任,臣必不负所托。”释清莲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然而,就在他低头行礼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快得如同错觉。
这时,苍启帝看似随意地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吩咐道:“传朕口谕,让护国寺的悟道大师,挑选八名精通阵法的僧人,即刻起,听从国师调遣。”
“务必,将谢世子活着带回来。至于那姜渡生…”苍启帝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杀机,“生死不论。但若生擒,也带来见朕。”
“老奴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释清莲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常态,仿佛对苍启帝派遣人手的举动毫无异议:
“陛下考虑周详,有护国寺高僧相助,此行必定如虎添翼。”
苍启帝笑着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释清莲再次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转身沿着宫道离去时,阳光洒在他素色衣袍上,却仿佛照不透他周身弥漫的那层阴郁。
广袖之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释清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嘲弄。
苍启帝不信他,他心知肚明。
派护国寺的人,明为协助,实为监视,更是掣肘,甚至…在必要时,或许可以连他一起除掉。
御书房内,时间仿佛被沉凝的气氛拉长了。
苍启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久久未动。
案头堆积的奏折依旧摊开着,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窗外的天光逐渐转为明亮,他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没有唤任何内侍,他走到御书房内侧一面绘着江山万里图的巨大屏风前。
手指在屏风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雕花龙纹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旋转。
“咔哒。”
几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屏风后面的一整面墙壁,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通道。
通道两侧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苍启帝迈步走入,身后的墙壁又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
他抬手一按,机关再次打开。
门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的居室。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梨香。
淡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驱散了地下的沉闷。
房间中央,一张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鹅黄色的宫装长裙,云鬓只是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简单的羊脂白玉簪,几缕青丝随意垂落肩头。
她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书,侧脸在明珠光晕下显得温婉静好。
听到推门声,她甚至连头都未抬,只是翻过一页书,仿佛进来的人与她毫无干系,或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闯入。
苍启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变得极为复杂,审视、怀念、以及近乎病态的贪婪。
他反手关上铁门,隔绝了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声响,朝着女子走去。
苍启帝的脚步声在柔软的地毯上几近于无,但女子显然知道他的靠近。
她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看向苍启帝。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庞,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唇色嫣然。
苍启帝走到榻前,并未在意她疏离的姿态。
他的目光几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张熟悉的轮廓上,仿佛在透过她,凝视着另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身影。
苍启帝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带着近乎梦呓般的柔和,唤道:“阿楚…”
女子闻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将书卷往旁边矮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苍启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陛下,臣妾说过了,臣妾名唤婉宁,周婉宁。不是您口中的阿楚。您若是再唤错名字…”
她顿了顿,撇开视线,看向墙壁,声音冷了几分,“臣妾便一个字也不会再跟您说了。”
这近乎冒犯的言行,若在朝堂或后宫,足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然而,苍启帝非但没有动怒,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光彩,像是被这拒绝的态度取悦了,又像是透过这鲜活的不满,看到了记忆中另一个同样会对他冷脸相对的身影。
他立刻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将女子揽入怀中,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是是是,都是朕的错,是朕糊涂了。婉宁,朕不会再叫错了。”
这名女子这正是当初在平桥镇,被周嬷嬷以李代桃僵之术,用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体救活并换了脸的那位周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