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抬起下巴,“老身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老夫人似乎忘记了,这桩婚事是沈家求来的。”
“沈家需要镇国公府这块牌子挡刀,不是镇国公府需要沈家。”
“老夫人若真想退,明日便可去圣上面前自请了去,只不过,不知英国公答不答应。”
“你!”老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夫人的拐杖在石阶上敲了三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好……宋家出了个好世子……”
她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沈落雁身边时,冷冷撂下一句。
“走。”
沈落雁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了宋棠之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跟着老夫人走了。
杜夫人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今天把沈家得罪透了。”
“得罪不了。”宋棠之语气淡淡的,“沈家比谁都怕死。”
杜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迈下台阶,走到宋棠之面前。
“英国公府的事,我不跟你争。”
“但这个人,”她视线投向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不许留在东厢。”
“你要救她的手,我今日不拦你。血参的事,就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的身份,是罪奴。”杜夫人一字一顿。
“罪奴就该待在罪奴该待的地方。柴房也好,后院杂屋也好,哪儿都行。”
“唯独不能堂堂正正地住在我儿子的院子里。”
司遥抬起眼,迎上了杜夫人的视线。那眼里,不再有往日的疼爱,只有冰冷的杀意。
意识到这个,司遥心刺痛了一下。
“三日之内,把人挪走。”
“否则,我亲自来搬。”
杜夫人说完,便甩袖离去。
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宋棠之低下头,看着司遥望着杜夫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过了头。
“宋棠之。”司遥的声音轻轻的,“放我下来吧。”
宋棠之没有动。
“我说放我下来。”
宋棠之垂着眼看了她几息,手臂终于松了。
司遥的脚落在石阶上,踩稳了,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之间拉开了一个清晰的距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的。
“你不用为了我跟你母亲闹。”
司遥望着他的眼睛,“我住哪儿都一样。”
宋棠之的下颌绷紧,唇线压成一道。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捏住她的下巴。
“司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没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你的意思是,你住哪儿都一样,是吗?”
“柴房也好,杂屋也好,你都无所谓?”
司遥没有吭声。
宋棠之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朝府内走去。
“林风。”
“爷!”
“把东厢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
林风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爷,暖阁紧挨着您的书房,夫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宋棠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丢在身后的夜风里。
“炭火烧足,褥子铺三层,窗户多糊两道纸,别透风。”
“药箱搬过去,把绿意也叫过去。”
“再从库房拨一套笔墨纸砚送过去。”
林风愣了一下,“笔墨纸砚?”
宋棠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林风,沉默了两息。
“她的手好了之后要画画。”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林风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林风的嘴张了张,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暖阁在东厢和书房之间,原是府里存放古籍的小间。
屋子不大,但胜在位置隐蔽,从外头看只当是书房的附属杂间,不惹眼。
离宋棠之的书房,只隔了一道花墙。
说白了,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批公文,偏头就能看见暖阁的门。
林风带着人连夜收拾,不到一个时辰,暖阁里便焕然一新。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台上放了一只素净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两枝腊梅,是林风让小厮从后院折来的。
被褥铺好了三层,又加了一张狐皮褥子。
矮几上放着一套上好的湖笔端砚,宣纸压在镇纸下面,整整齐齐。
司遥被送到暖阁门口时,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矮几上那套笔墨上。
宣纸是松烟的,她从前在相府用的就是这种。
巧合吗?她说不清。
“进去。”宋棠之站在她身后,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司遥迈过门槛,走到窗边坐下。
左臂上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疼痛已经钝了许多,但整条胳膊还是抬不起来。
她用右手拨了一下窗栓,窗缝里灌进一缕冷风,混着院子里的腊梅清香。
宋棠之跟着进了屋,视线扫了一圈,在窗户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去,伸手把窗栓重新扣上。
“夜里不许开窗。”
“闷。”司遥说。
“闷也不许。”
宋棠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王府医新配的外敷药,早晚各一次,每次用棉布蘸了涂在伤口边缘。不许碰水,不许使力,不许自己拆绷带。”
他一条一条往外数,语气跟点兵似的。
司遥看着桌上那只小瓷瓶,轻声道:“知道了。”
宋棠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司遥没接话。
宋棠之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暖阁外面我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守着。”
“白天你想在院子里走走可以,不许出这道花墙。”
“晚上亥时之后不许出门。”
“有事叫人传话,不许自己跑。”
司遥坐在窗边,听着他一条一条的规矩。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高大,沉稳,把整扇窗都挡住了。
“还有。”宋棠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书房的灯亮着的时候,就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