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荒诞不羁(1 / 1)

先王李克用弥留之际,曾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中。

每一支箭代表一个未灭的仇敌。

第一支,幽州刘仁恭。

第二支,契丹阿保机。

第三支,朱温。

“先王遗恨,孤一日不敢忘。”

“三矢之中,第一矢便是幽州刘仁恭。”

“可如今刘仁恭已被其子刘守光囚禁,幽州易主。”

“刘守光此人虽首鼠两端,但对我晋国并无交恶之举。”

他踱了几步。

“名不正则言不顺,孤若贸然出兵幽州,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晋王凌弱暴寡。”

“王镕和王处直刚归附,若见我是这等行径,焉知不会心生寒意?”

他抬起一只手,朝堂中众将指了指。

“更要紧的是,将士们怎么看?”

“出征打仗,将士们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士气便有了,军心便齐了。”

“没有这个理由,纵然号令如山,打出来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拿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理由不一定要对,但一定要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郭崇韬。

“郭从事,你有何高见?”

郭崇韬一直半眯着眼睛坐在席上。

听到李存勖点名,才慢悠悠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王英明。”

“名正言顺四个字,确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起身离席,走到堂中,朝李存勖一礼。

“刘守光此人,臣颇有了解。”

“囚禁亲父,鸩杀兄弟,霸占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

“此人本性平庸愚昧,才疏意广,整日沉溺酒色,然而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竖起一根手指。

“狂悖。不是一般的狂悖。”

“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狂悖,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觉得天底下就数他最了不得。”

“这种人最好对付。”

“怎么对付?”

李存勖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捧杀。”

郭崇韬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大王可令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天德诸镇,各遣使者赴幽州,奉上玉册金印,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满堂寂静。

角落里传来卢质嗤的一声冷笑。

“尚父?郭从事这是要把刘守光捧成太公望呢,还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

“都不是,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

堂中一阵低笑。

郭崇韬的笑意不减,目光却极冷。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这份面子够大。”

“可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头上,他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五镇的使者来了,玉册金印摆在面前,满耳朵都是‘尚父千秋’,他岂能不骄狂忘形?”

“骄狂之后呢?凭刘守光的性情,拿了尚父的头衔还不够。”

“他会觉得,连五镇的节帅都尊我为尚父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称帝。”

这两个字说出来,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刘守光一旦称帝,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堂中静了三息,李存勖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骄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箭一矢,只需几车礼物、几道文书,便能让刘守光自己引颈就戮。”

“妙!”

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点头。

这一计确实高明。堂堂正正的明谋,你明知道是个死局,可刘守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跳。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进来,在李存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存勖的表情一变。

“什么?”

亲卫又重复了一遍。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讶之色。

“诸位,出了件奇事。府门外来了一个负贩老叟,自称是刘氏的生父。”

此言一出,堂中嗡的一声。

刘氏名唤玉娘,李存勖最宠爱的妾室。

此女出身成安县寻常人家,五六岁时遇兵乱,与家人失散,被父亲的副将袁建丰捡了去,送到王宫给曹太夫人做了侍女。

长到十五六岁,容貌出众,能歌善舞,李存勖一眼便看上了,纳为妾室。

如今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她生父的老叟,这事可就新鲜了。

李存勖想了想,说道:“去请袁将军来。”

袁建丰是当年捡到玉娘的人。

没一会儿便到了,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

“袁将军,外头有个负贩老叟,说是刘氏的爹。”

“你当年捡到刘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袁建丰仔细回忆了片刻。

“大王,末将当年攻破成安的时候,是在一条巷子里头捡着的髫年稚女。”

“那时她才五六岁,又哭又闹的。末将把她抱上马的时候,确实有个老叟从后头追上来拽末将的马缰绳,嘴里喊着什么‘把孩子还我’之类的话……”

“长什么模样?还记得么?”

袁建丰挠了挠头。

“年头太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那老叟瘦得跟枯木似的,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布褐……”

李存勖点点头。

“行了,先把人带进来看看。”

亲卫领命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老叟走了进来。

老叟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瘦弱,佝偻着背,脸上的皮肤粗糙得跟枯树皮似的,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头发花白凌乱,只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髻。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头还背着一副负贩担子。

他一进堂,便被满堂的灯火和衣冠济济的阵仗吓了一跳。

两条腿直打哆嗦,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磕了几个响头。

“小人……小人刘山喜……拜见大王……”

声音又干又哑。

李存勖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袁建丰。

袁建丰蹲下身子,从侧面仔仔细细端详了老叟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拊髀道。

“大王,末将想起来了!当年末将抱走稚女的时候,这老叟从后头追了几十步……”

“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年纪、身形、面相,都对得上。”

“可末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斩将搴旗的事儿,不敢妄加断言,只能说似乎就是此人。”

李存勖哦了一声,又看向老叟。

“老叟,刘氏小时候叫什么?”

老叟抬起头来,干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乳名唤作……唤作三娘。”

“因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她排行第三。”

“大名玉娘,是她娘起的……她娘说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粉雕玉琢的,跟块玉似的……”

他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抖。

“她娘在她三岁那年害了病……走了……就剩小人和她相依为命……后来兵乱……兵来了……”

“我护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抱到马上……我追……我追了好远……追不上……”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着她了……”

堂中安静了一阵,几个心软的幕僚面露不忍之色。周德威叹了口气。

李存勖听完,拊掌大笑。

“好啊!这是喜事啊!”

他面带喜色地朝亲卫挥手:“快!去后院把刘氏请来,就说她阿耶找上门来了,父女团聚!”

亲卫应声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堂外传来了环佩叮当的声响。

刘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窄袖襦裙,外头披了一件绛紫色的半臂,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编成的细带。

头上梳着高高的灵蛇髻,髻上插了一支凤首步摇,钗尾垂下几缕细细的珠串。

容貌确实出众,芙蓉面,杏眼明亮有神,唇若涂丹,走起路来步态轻盈。

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从接到传话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步入节堂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满堂文武,灯火辉煌,主位上坐着喜形于色的李存勖,堂中间跪着一个裋褐支离的老叟。

老叟正抬着头,用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朝她望过来。

刘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

她又继续往前走了。

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李存勖笑着朝她招手。

“玉娘,快来。你看看这位丈人,可认得?”

刘氏走到了老叟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叟。

老叟也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膏烛光中交汇了。

老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出什么,却被激动哽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盯着老叟看了几息,慢慢地转过头来,朝李存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破绽。

“大王,这位丈人是谁?”

“他说是你生父,叫刘山喜,成安县人。”

“说你乳名叫三娘,上头还有两个阿姊,袁建丰也认过了,说当年确实有个老叟追着他的马跑了好远。”

“你看看,认得不认得?”

刘氏又看了看老叟。

老叟终于发出了声音。

“三……三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三娘……阿耶来了……阿耶找了你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去够刘氏的裙裾。

手指在离裙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刘氏后退了一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氏的脸上划过一道极快的阴影。

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那双老眼,那张风霜皲裂的脸,那佝偻的身形。

在她记忆最深处,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梦里,有这么一个人。

冬日里,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

春日里,这个人背着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骑在他的脖颈上,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贼军来的那天,这个人拉着她拼命逃。

她听见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时候太小了。

五六岁的髫年稚童,能记住多少?

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着她的手,那张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她不能认。

她在这座晋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

这个身份不高贵,但干净。

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养。

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是两回事。

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

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内寝里那些凶险万分的争斗,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着阿耶的尸首擗踊哀号,直到袁将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将军,当年袁将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复苏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确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诓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数镇之地,问了无数的人。

每到一处州县,便挑着负贩担子穿坊走巷,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了二十年,终于确认了消息。

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为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

“三娘……”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三娘,阿耶没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么?”

“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着一圈白乎乎的……”

“你属鸡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

他越说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细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颜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手指弯曲,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双手在颤抖。

刘氏看着那双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这个狂徒,冒充王府亲眷,来人,给我打!”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

他们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

袁建丰张着嘴,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没敢动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袁建丰也认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转圜:“咳,玉娘啊,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要不……”

刘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存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我便与你不肯干休!

他干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声了。

堂堂晋王,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

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动手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叟拼命挣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

他被架着往外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没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刘氏站在堂中,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冷冷地补了一个字。

“打。”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息,拳头便落了下去。

老叟惨叫一声,身子蜷缩如虾。

拳头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

他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无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双手死死护着头颅,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刘氏的乳名。“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你属鸡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这凄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回荡,荒谬得令人窒息。

左侧的武将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韬等人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没见过斩将搴旗?

可此时此刻,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指使着王府甲士,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个晋王殿下,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装聋作哑!

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个纯粹的文臣,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看着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

他的身子刚离开重席半寸,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脚背。

同列没有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酒杯,嘴唇微动,逼出细若游丝的声音:“欲寻死乎?坐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走?

大王没发话,宠妾在立威。

满堂宿将老臣都没人敢挪动半步,他一个卑僚这时候站起来往外走,岂不是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靶子?

走了,就意味着对刘氏不满;对刘氏不满,就是拂逆大王的颜面。

走不得。

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堂中其余的文武,有的别过头去不忍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色铁青。

正妻韩氏坐在主位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刘氏的脸。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叟已经奄奄一息,缩在那里,蜷成一团。

老叟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满脸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

他看向堂中站着的刘氏。

刘氏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叟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是……是老朽鬼迷心窍……认错了人……老朽……老朽糊涂了……不该来的……”

那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来的。

刘氏听到这句话,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分。

“小惩大诫。扔出去。”

亲卫们架起老叟,拖着往门外走。

老叟的一只麻履掉在了门槛上,露出里面一只黑乎乎的、满是冻疮疤痕的光脚。

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门。

亲卫把他往阶陛下一推,老叟翻滚着跌了下去,摔在青石阶上,好半晌没有爬起来。

府门砰地关上了。

堂中,刘氏扫了一眼满堂的文武。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厌恶的,有不解的,有愤怒的。

她统统不在乎。

她没有理李存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出了节堂,沿着步溷回廊,回内寝去了。

环佩叮当的声音在廊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两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存勖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干咳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有几分假。

“诸位,方才那老叟大约是认错了人。”

“天下间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一个负贩走南闯北,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无人接话。

周德威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嗣源坐在对面,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酒很好,太原的汾清,清冽甘醇。

可这一碗酒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苦。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本姓邢,是李克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养子。

可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出身。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未必比含着金匙出生的人差。

但刘氏不这么想。

她宁可把生父打出去,也不肯让人知道她的根在哪里。

郭崇韬很快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盏。

“大王,方才说到哪了?”

他轻声问。

李存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说到……说到捧刘守光称帝的事。”

“对。”

郭崇韬放下茶盏。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以滋长其野心,待其自行僭号称帝,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

堂中的气氛慢慢从尴尬中缓过来了。

毕竟,在场的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刘氏打她生父这事虽然荒谬,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内闱之事。

几个将领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五镇共尊,这手笔够大,王镕和王处直那边好说,可振武和天德那边……”

“振武和天德是边镇,兵不多地不肥,让他们发一道移文又不费甚周折。”

“关键是刘守光会不会中计,万一他没那么愚钝呢?”

郭崇韬听到这话,嘴角微哂。

“此人幽囚亲父,鸩杀兄弟,烝淫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诸公说,这种人愚不愚?”

堂中一阵短暂的沉默,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守光确实愚不可及。连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强占了数人。”

“啧啧,与禽兽有何分别。”

“禽兽都比他知伦常,牝鸡尚知不夺雄巢。”

又是一阵哄笑。李存勖也被逗乐了。

方才刘氏闹出的那场尴尬,在这阵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岂不是要等上数载之久?”

说话的是李存渥。

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李存勖的异母弟。

年纪不大,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平日里鲜少言语,性子有些阴郁,但并不愚笨。

“郭从事的计策固然高明,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号,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

他屈指掐算。

“五镇遣使需要时日。”

“使者到了幽州之后,刘守光未必会立刻中计。”

“就算他动了僭越的心思,从起意到付诸行事,又得一段时日。”

“前后相加,少则一载,多则二三载。”

“这么长的时日,变数太多。”

郭崇韬从容不迫。

“五衙内所虑有理。”

“可反过来说,这一两载的光阴,恰恰也是我晋国所需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个圈,把太原、镇州、定州圈在了其内。

“柏乡一战虽胜,但我军自身也折损不小。”

“将士疲惫,粮草消耗过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兴兵,而是休养生息,把根本补足。”

“趁着这一两载,我军可以做的事情甚多。”

“其一,整军。柏乡之战暴露出不少疏漏,各营之间的呼应不够周密,步骑的协同有待操练。”

‘其二,屯粮。河东苦寒,但镇州和定州乃产粮之地。”

“其三,拉拢。柏乡大败之后,梁国腹心必然人心浮动。”

“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藩镇,如今怕是已经开始掂量该依附哪一方了。”

“大王,刘守光僭号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此人本性使然,不须太多谋算,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他自己便会往鼎镬里跳。”

“况且,臣以为。”

郭崇韬嘴角流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容。

“用不着数载,梁国柏乡大败,短时之内绝无余力北顾。”

“刘守光彻底没了外部的威慑,他本就狂悖无度,如今又得了五镇共尊的尚父头衔,身边再安插几个方士成日里吹嘘天命所归……”

“最迟一载,刘守光必定僭号称帝,这一载,正好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幽州。”

李存勖闻言,眉头微挑,身子往前探了探:“此话怎讲?”

“五镇奉册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里,臣还有几计。”

“譬如,可遣人在幽州城中散布谶纬,说某处出了祥瑞,什么黄龙现世、凤鸟来仪之类,刘守光此等狂愚之人最信这个。”

“再譬如,可寻几个游方术士到幽州去,给刘守光推算禄命。”

‘就言其骨相贵不可言,有天子之气。”

‘还有,可令王镕和王处直分别遣使赴幽州,佯作不经意间提及‘当今天下群雄并起,伪梁朱温又非正统,若有英雄出世取而代之,天下人岂不额手称庆’之类的话语。”

“言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郭崇韬双手一摊。

“诸如此类的谋算,使出三五桩,足以让刘守光的心窍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朝天上指了指。

“那尊大宝。”

李存勖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在画栋雕梁之间回荡。

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郭从事,你当真是把刘守光的心思揣摩透彻了。”

“臣不敢,只不过狂愚之人的心思永远是最好猜的。”

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缓缓颔首。

“若真能在一载之内让刘守光僭号,倒也不算久。”

郭崇韬微微点头。

“到那时,大王奉着先王的那支箭,率大军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堂侧的供案前。

供案上摆着一只乌木漆髹的箭匣,匣盖上刻着先王的名讳,他揭开匣盖。

三支箭静静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雕翎,箭簇是百炼精钢。

每一支箭上都系着一缕绛丝,绳结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三支箭是先王大渐之际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双曾经力能开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放心。”

李存勖低声说了两字。

不知是对箭说的,还是对亡故的先王说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从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镇,会同奉册。”

“孤亲笔拟移文,尊刘守光为尚父。”

“同时,让镇抚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几个方士。”

他笑了笑:“郭从事方才说的那些,一样别落下。”

“臣领命。”

郭崇韬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节堂。

喧闹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终于在子夜前后散了。

文武将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烂醉,还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饮过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后。

他迈出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阶陛上。

阶陛上有一摊暗黑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刹那,内寝方向隐隐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着阶陛上半干的血迹,照着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韬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韬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韬满意地颔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迹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着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着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垆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着河底的淤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并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襕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怼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将,资历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妪带出去。

老妪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将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着那只玉佩,擦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卷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枭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禀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内寝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着。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