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玄武门(1 / 1)

“陛下!前殿已被叛军击破了!控鹤军从承天门与则天门同时涌入,宿卫已然抵挡不住!”

“后苑北门呢?”

“北门方向暂无异状,然不知是否已被封锁!”

“走!”

朱温挥袖。

三百宿卫须臾结阵,将肩舆护于中军。

队列前后左右各列一排甲士,长槊向外,横刀出鞘,强弩上弦。

肩舆被内侍抬起,一行人沿着寝殿后的夹道,快步朝北门方向退避。

冯延从后面追了上来。

“陛下!博王妃的犊车尚未出得宫禁,奴婢已遣人去追了。”

“令她登舆。”

冯延领命,拨出两名小内侍疾奔去迎王氏。

不多时,王氏被人搀扶着从一条侧道上奔了过来。

她的堕马髻散乱半边,面上尽是惊惶之色。

适才她的犊车刚驶到宫门附近,就被涌入的叛军堵了回来。

御者骇得弃车奔逃,她与婢女自侧门逃出。

王氏被扶上了第二乘肩舆。

她娇躯战栗,怀中紧紧搂着那方用黄绸裹着的传国玉玺。

“陛下……出了何变故?”

“郢王谋逆。”

朱温的答语简短而森寒。

王氏的双唇翕动数下,半个字也吐不出。

一行人急速穿过后苑的花园和甬道。

宫墙之内四处皆是杂乱之音。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密,其间夹杂着哀嚎与兵戈交击的铿锵之音。

有宫人从各个方向四散奔逃,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几名宿卫在前面开路,遇到慌不择路阻道的宫娥便厉声叱喝驱散。

北门到了。

朱温从肩舆上抬起身,抬眼望去。

北门是一座三间四柱之制,门阙高耸,足可容车驾并行。

朱扉半开半掩,门洞里透着外面夜色中隐约的火光。

门前站着一彪军马。

约莫七八百人。

铁甲,长矛,弓弩。行伍森严,横刀出鞘,堵在门洞前面,宛如一道铁壁。

为首一人,擐甲披袍,负手而立。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面庞上。面色冷肃,神情自若。

韩勍。

冯延的双足如生根般钉住。

他一眼便察出端倪。

朱温方才下诏命韩勍率兵入宫讨逆。

诏书发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光阴。

韩勍从军营接到诏书、集结兵力、赶赴北门,至快亦需小半个时辰。

此刻他却已经带着七八百人,整整齐齐地列于北门之外。

他早已陈兵于此。

他绝非奉诏讨逆。

他是来封锁宫禁的。

朱温的面色阴沉如水。

一路颠簸让他目眩神迷,半躺在肩舆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神智却比平生任何时候皆要清明。

他看见了韩勍。

他看见了韩勍身后那些列阵以待的甲士。

他看见了韩勍面上那抹不骄不躁的从容。

顿时洞若观火。

王氏看见韩勍,脸上浮出一抹绝处逢生的喜色。

“陛下!韩将军带兵来了!吾等有救矣!”

朱温未曾理会。

他奋力自肩舆上强撑起身。

“扶朕起来。”

冯延赶紧上前,和另一名内侍一左一右架住朱温的双臂,将他搀扶起身。

朱温站在北门前的空地上,目光死死锁住韩勍。

二人相隔三十步遥遥对视。

宿卫们已经止住步伐。

领头的宿卫统领下意识察觉出凶险,右手已抚上刀柄。

韩勍徐步上前,走到距朱温约十步远的地方,顿足。

他拱手作揖。

“陛下。”

不卑不亢,甚至透着几分恭谨。

“微臣恭候多时。”

恭候多时。

不是“臣奉诏前来”,不是“臣前来勤王”。

朱温让冯延松开手。

老内侍不敢,他便用力挣脱了冯延的搀扶,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寝衣随风猎猎,露出里面干瘪的胸骨。

他的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将倾的朽木。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韩勍。”

他开口了,语声低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朕待你不薄。”

五个字。

每一个字皆重若千钧。

韩勍眼帘微垂。

默然半晌。

他抬起头,迎上了朱温的目光。

“陛下确实待臣不薄。”

“臣自建昌军追随陛下,陛下赐臣田庄、金帛、官爵,恩重如山。”

“然则。”

他顿了一下。

“臣不愿重蹈朱珍与氏叔琮之覆辙。”

朱珍,宣武军悍将,随朱温起兵之元勋,战功卓著。

后因威震人主,被朱温猜忌,寻个由头便枭首示众。

氏叔琮,南征北讨之悍将,弑杀唐昭宗之利刃。

大事既成,朱温为求自保名节,把氏叔琮和朱友恭一起推至市曹斩首,对外宣称“此二人矫诏弑君”。

这两个名字,是大梁武将心头最痛之隐刺。

朱温的面色骤变。

他领会了韩勍的意思。

韩勍不是贪得无厌,不是嫌赐物菲薄,不是对他朱温有什么私怨。

韩勍是怕死。

他怕自己像朱珍和氏叔琮一样,功劳越大,死期愈近。

兔死狗烹,杀讫便推诿。

朱温行此等事太过熟稔,熟稔到手底下的将领们股战而栗。

柏乡一败,韩勍身为左翼主将,虽然不是兵败之首祸,但也难辞其咎。

朱温没有追究他,但韩勍心里清楚,此账迟早需清算。

今日不究,明日必究。

在世不究,崩殂后新君亦必清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朱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想说“你想多了”。

他想说“朕从未有过鸟尽弓藏之心”。

他想说“只要你忠心耿耿,朕绝不会亏待你”。

但他没有说。

因为那些话就算说出来,韩勍也不会信。

说到底,朱珍的人头是他砍的,氏叔琮的命是他夺的。

他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干净,这笔账天下人都替他记着。

“好。好。好。”

朱温连道三个“好”字。

语声拔高数分。

虽然依旧沙哑,但其中裹挟的怒意与杀气令人心中一凛。

他抬起手,一根枯瘦的食指指向韩勍,又指向韩勍身后那七八百名士卒。

朱温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掠过火光下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庞。

他深陷的眼窝里,陡然迸射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凶光。

“尔等。”

前排的甲士被这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握着长槊的手心已然渗出冷汗。

“朕最后赐尔等一条生路。”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此刻弃刃退去,朕赦尔等无死。”

他顿了一息,胸膛剧烈起伏,

吐出的字句却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敢上前一步者!”

“夷三族!”

一片死寂。

七八百名士卒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火把在夜风中劈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沉默的面孔。

他们非是不愿退避。

乃是不敢退避。

韩勍就站在他们前面。

他们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尽操于韩勍之手。

背弃韩勍投效一个行将就木的帝王?

无人会行此等蠢事。

沉默就是答案。

朱温洞悉了。

他垂下了手。

韩勍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甚至还有几分真诚的感慨。

“陛下,殿外风寒,善保龙体,臣这就送陛下还宫。”

送陛下还宫。

回到那座即将被叛军攻占的皇宫里去。

“冲阵!”

朱温发出一声厉喝。

这一声喝用尽了他胸腔里最后的气力。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被冯延搀住才没有跌扑于地。

但这声喝传到了三百宿卫的耳中。

“杀!”

宿卫统领拔刀出鞘,一声令下,三百宿卫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朝韩勍的兵阵扑了过去。

宿卫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

头十个呼吸的工夫,他们便撕开了韩勍前阵的第一道防线。

两名宿卫以命换命,各自劈翻了三四名挡路的士卒,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口子。

后续的人紧紧跟上,在那个口子上拼命扩大突破面。

铁甲碰撞,兵刃交击。

鲜血溅在北门前的青石板上,被火把的光映得殷红如漆。

韩勍的士卒虽多,但论单兵战力远不及宿卫。

一个宿卫顶上三四个普通士卒绰绰有余。

可韩勍不慌。

他只是退了两步,让开前面的厮杀区域,下了一道命令。

“弓弩手。”

两翼的弓弩手齐齐举弩。

咔嚓声连成一片。

百余支弩矢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出,像两道铁幕交叉覆盖在宿卫的阵列上。

距离太近,弩矢的穿透力极强,当场便有十几人中矢倒地。

未及重整阵势,第二轮弩矢又到了。

第三轮。

三轮弩矢下来,宿卫的前阵已经被削去了三四十人。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宿卫统领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强冲硬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调整了方向,试图从韩勍阵列的右翼薄弱处撕开一条生路。

但韩勍的布阵滴水不漏。

右翼看似薄弱,实则后面藏着两排长矛手。

宿卫冲上去之后被长矛阵顶住,进退不得。

就在这胶着之际,远处的甬道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朱友珪来了。

他带着控鹤军,从寝殿方向一路杀过来,终于赶到了北门。

朱友珪此番带来的约有两千人,加上韩勍的七八百人,合计近三千之众。

宿卫腹背受敌。

朱友珪的控鹤军从宿卫背后压了上来。

宿卫不得不分出一半人手转身迎战,阵势顿时散乱。

战斗的结局从这一刻起便已注定。

三百宿卫,能以一当十,但再能打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面对三千人的前后夹击,兵力悬殊太大了。

一炷香的工夫。

宿卫从三百人打到两百人,又从两百人打到一百人。

每一个倒下的宿卫身边都围着五六具敌军的尸体。

他们用性命诠释了什么叫精锐。

但他们终究寡不敌众。

最后三十七名宿卫围成一圈,将肩舆护在当中。

他们的甲上全是箭矢。

有的插了三支,有的插了五支,最多的一个身上扎了八支,像一只蜷着刺的刺猬。

血从甲缝里往外渗,顺着腿流到脚面上,靴底踩在血泊里,每动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没有人求饶。

没有人逃跑。

朱温靠在肩舆上,看着这三十七个人。

他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

三百宿卫,他一个名字都没记过。

他只知道这些人每个月领八贯饷钱,逢年过节多发两匹绢。

他给了他们银子,他们替他去死。

就这么简单。

控鹤军围了上来。

杀完最后一个宿卫用了大约一炷香。

那个宿卫左臂已经断了,只剩一只右手握着刀。

他靠着肩舆的轮子,用一只手挡了七刀。

第八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刀还没松开。

周围安静下来了。

北门前的空地上横着几百具尸体。

火把照着这些尸体,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地乱麻。

风从洞开的宫门灌进来,呜呜地响。

朱友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铠甲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走到肩舆前面,停下来。

父子对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在厮杀声歇止后的死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奸佞作祟,儿臣前来救驾!”

肩舆上的朱温靠在软垫里,已经被颠簸得几近力竭。

嘴角挂着一缕败血,但那双浊目依然睁着。

他看着朱友珪。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朕倒是小瞧了你这孽畜。”

语声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于秋水。

畜生。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颊微微抽搐。

冷笑顿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的、近乎疯狂的戾气。

“畜生?”

嗓音尖锐起来。

“畜生这两个字,孤当不起。”

他一步步走近。

残存宿卫的尸体还横尸于地,他踩了上去,靴底在血泊中微微一滑,但他没有停。

“倒是父皇,强纳子妇,逆乱人伦,普天之下哪有生父做得出这种事?”

“说到畜生,父皇你尤甚于孤。”

朱温未曾动怒。

他只是看着朱友珪。

那双浊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鄙夷都很淡了。

只有一种极深沉的疲敝。

“你以为弑君,你就能坐稳大宝?”

“你断无此能,友珪。”

“朕之所以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营妓之子。”

“是因为你确实没有那等经天纬地之才。”

“大梁的天下交到你手里,三载之内,社稷必倾。”

朱友珪的面目扭曲了。

胸膛起伏甚剧,喉结上下滚动。

“那又如何!”

他霍然拔出腰间横刀。

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你不给,孤便自取之!”

他先走到第二乘肩舆前。

王氏蜷缩于舆中,战栗如筛糠,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的传国玺印。

她看见朱友珪走过来,双唇翕动数下,想说什么。

朱友珪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横刀举起,挥刃劈下。

刀刃劈入王氏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友珪满身。

王氏的身躯颓然倒下。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仁中映着火光和朱友珪那张扭曲的面庞。

怀中的玺印滑落于舆内,赭黄锦袱散开,玉宝在血泊中泛着莹润幽光。

朱友珪拾起玺印。

他掂了掂,重若千钧,入手冰凉。

他把玺印纳入怀中,转过身。

走到了朱温的肩舆前。

朱温靠在软垫里,看着王氏被杀的全过程,面容古井无波。

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生波澜了。

朱友珪站在肩舆前,横刀上的血还在顺着血槽滴落。

“父皇。”

“你早入轮回吧。”

他顿了一下。

“稍后,孤会让朱友文那个螟蛉子来陪你。”

朱温没有看他手中滴血的横刀。

他看的是朱友珪的眼睛。

然后。

笑了。

那笑容,在那将死之人的脸上浮现。

不屑。

轻视。

鄙夷。

像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注定不会太久的笑话。

朱友珪看着那笑容,一股羞怒从心中猛地窜起!

他手腕微顿。

只一息。

刀落。

北门前的火把被风吹歪了几盏。

有一盏烧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炸开一蓬暗红的残星。

残星在空中随风明灭,落在青石板上,灭了。

朱友珪握着刀站在肩舆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也说不清是什么莫名的悸动。

刀柄上的血让手掌滑腻,他换了一个握法,攥紧了,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肩舆上的那具身躯。

赭黄寝衣,一双枯槁的手。

这双手打过他。

幼时他行差踏错,这双手扇在他脸上,又重又响,打完之后未曾宽宥半句。

朱友文犯了同样的错,这双手摸着朱友文的发顶,说下不为例。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弯下腰,把寝衣的衣襟扯了扯,盖住了那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做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把横刀递给身边的牙兵。

“料理首尾。”

转身走了两步。

停住。

没有回头。

站了几息,才重新迈步,走进了北门洞开的门洞里。

身后的北门前,火把还在风里摇。

寝衣盖着那张脸,衣角被夜风掀起了一点,又落下去了。

大梁开国之君朱温,崩于紫微城北门外。

此门旧名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