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十步杀一人(1 / 1)

队正来不及多想。

对面那五十名守军的接应牙兵已经杀到了面前。

为首的楚军十将一槊刺来,队正侧身闪避,槊锋擦着他的掩心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混战再起。

队正的七人小阵被守军冲散,双方绞杀在一处。

队正挡了三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卒子,可紧接着便被另一名守军从侧面撞翻在地。

他翻滚一圈爬起来,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不能叫闷响。

那声音更像是一块巨石坠入深潭时发出的沉重声响,带着一种令人骨缝发寒的钝感。

队正循声望去。

玄山都已经杀上来了。

黑甲人走在最前面,陌刀拖地而行,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距离守军阵列三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然后,陌刀扬起。

队正亲眼看到了那一刀。

那柄丈许长的陌刀,在黑甲人手中轻若无物。

刀刃从下往上撩起,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

风声尖厉。

挡在最前面的一名蔡州老卒本能地举盾格挡。

铁盾连人一起,被那一刀劈成了两截。

不是砍飞。

是劈开!

陌刀的刃口切入铁盾的上沿,一路向下,将盾面劈裂,随后切入老卒的肩胛,从右肩斜斜劈到左肋。

老卒的身体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血葫芦。

上半截身躯向右歪倒,下半截还维持着举盾的姿势站了一瞬,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内脏与血液从断面涌出来,在城砖上铺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整个瓮城墙头上的厮杀,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一息。

楚军十将的瞳仁猛然收缩。

他打了二十年仗。

他杀过不知多少人,也见过不知多少猛将。

蔡州军里最凶悍的猛士,他都见识过。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刀将铁盾连同持盾者劈成两半!

那是人力?!

黑甲人没有停。

一刀劈完,陌刀顺势回转,由撩变斫。

刀刃平平地横扫过去,高度齐胸。

第二名守军来不及闪避,掩心甲被陌刀的刃口横切而入,铁叶炸裂,血雾迸射。

他的身体被巨力推着向后飞出去,撞在城垛上,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第三名。

第四名。

黑甲人的步幅始终没变过,就跟丈量过似的,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像是提前定好了。

可每迈一步,就有一个人倒下。

陌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般,左斫右劈,上撩下砍,每一刀都砍瓜切菜般令人瞠目,每一刀都重得令人胆裂。

队正看得呆住了。

他不知道世上竟有人能把一柄丈许长的陌刀使得如此霸道。

那东西至少重三十斤往上。

寻常壮汉双手举着挥三五下便气喘如牛了。

可这个黑甲人提着它,仿佛提着一根竹竿。

最可怕的是他的节奏。

没有怒吼,没有嘶喊,甚至没有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刀挥完,他的呼吸都跟站着没动过一样。

守军的策应牙兵被这个玄色的身影冲得军心大乱。

有人试图组织抵御,三四个蔡州老卒结成一个小阵,长矛朝外,想把黑甲人逼退。

陌刀一记重劈,把最前面那杆长矛的矛杆劈成两截。

碎木屑飞溅开来,矛手还没来得及后撤,陌刀的刃口已经追了上来。

一颗头颅翻滚着落入城墙内侧。

余下几人扭头便跑。

他们不跑,便是死路一条。

黑甲人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玄色的铁流一般涌上了瓮城。

这两百余人都是宁国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一个个身披重甲,进退有度。

他们不像寻常军伍那样蜂拥乱战,而是三人一结,五人一伍,鱼鳞递进,迭相掩护。

一结砍杀,两结护傍。

一什突前,一什殿后。

像一架严丝合缝的碾盘,一步步地碾过去。

凡是挡在前面的守军,无论是结阵抵御还是四散奔逃,都被这死阵碾成了肉泥。

楚军十将退了。

他退得很快,脚步凌乱,槊杆在手中都握不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玄色的身影正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步朝他走来。

陌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血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印子。

顿项下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跟方才劈开第一个人之前一模一样,连瞳仁都没有收缩过。

十将的嘴唇在哆嗦。

他当了二十年兵,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他不怕死。

可他怕这个人。

不是怕他手里的陌刀。

是怕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

那种冷劲儿,十将在蔡州军里当了二十年兵都没见过。

他见过嗜杀的疯子,见过吃人的畜生,可那些人杀红了眼的时候至少还有几分人味。

这个人没有。

他杀人就跟喝水一样,连个多余的喘息都没有。

你死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跟踩死一只蚂蚱没有分别。

这是坐在上头那些大人物才有的做派。

你的命在他眼里算个屁,不过是挡路的一根草罢了,顺手拔掉便是。

“弩手!强弩!”

十将状若疯魔地嘶吼。

他身后的马面上还有几名守军弩手。

听见呼喝,弩手们探出身子,将手中的强弩对准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嗡嗡嗡。

七八支弩矢同时射出。

在三十步以内的步数上,军中擘张弩的劲力足以射穿双重铁甲。

即便是全身重甲的猛将,面对这等强矢也不得不低头。

黑甲人终于停了脚步。

他侧身,将陌刀的宽阔刀面竖在身前。

三支弩矢钉在了刀面上,发出当当当的金铁声。

一支弩矢擦着他的兜鍪飞过,在铁盔上划出一道白痕。

还有两支没挡住。

一支射在了他左臂的臂鞲上,被精铁甲片弹开,只在缠臂的锁子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最后一支,钻进了他右肩肩吞与护臂之间的甲缝里。

箭矢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个玄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支深深没入甲缝的弩矢。

箭杆斜斜地戳在肩甲的边沿,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玄色的铁叶缓缓流下,在他肘弯处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没有拔。

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重新举起了陌刀。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重新响起,和方才一模一样。

肩上插着一支箭,走路的架势却跟没挨过这一下似的。

十将看着那个带箭行走的身影,满嘴苦涩。

弩矢已经射不退他了。

十将再退。

退到了马面的角落里。

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策应牙兵的五十名守军,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经死了大半。

活着的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转身逃窜。

他想逃,可腿已经软了。

玄色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陌刀横举。

十将闭上了眼。

……

瓮城的内城门是一道包铁的厚重木门。

门板上钉满了拇指粗的铁钉,门轴粗如碗口,门栓是一根三尺长的精铁横杠。

这道门挡住了宁国军将近一个时辰。

守军在门后堆了沙袋、石磨、拆下来的屋梁,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宁国军用撞城木轰了几十下,门板震得嗡嗡响,铁钉噼里啪啦地弹落了一地,可那些沙袋和石磨堆成的障蔽纹丝不动。

刘靖在门外的废墟上站定,肩头的弩矢已经被亲兵用刀削断了箭杆,只留半截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浸透了肩甲下的絮衫,那片布料已经被染成了暗褐色,黏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他没有在意。

他扫了一眼被堵死的城门,回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城墙。

“凿墙。”

两个字。

亲兵领命。

二十名膀大腰圆的玄山都牙兵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锤与铁凿,对着瓮城墙体的薄弱处开始凿击。

这堵墙不如外墙那般厚实,包砖之下是夯土规制。

铁锤抡圆了砸下去,城砖碎裂,夯土簌簌掉落。

守军在墙头上发了疯地往下射箭。

弩矢、羽箭如雨点般落下。

凿墙的牙兵们身边各有一名持盾手掩护,铁盾倾斜着挡在头顶,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面上。

有人中箭倒下了。

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来,接过铁锤继续凿。

半个时辰后,墙面上出现了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口。

又过了一刻钟,洞口被扩大到了一个人勉强能钻过去的境地。

玄山都的先头悍卒二话不说,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墙那边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十几杆长矛对准了洞口,先钻过去的两个人当场被刺成了筛子。

可第三个人抱着一只点燃了药线的陶罐钻了过去。

陶罐在地上碎裂,浓烟与火焰腾起。

并非雷震子,雷震子早就用完了。

围城数月,雷震子便已在夜间骚扰中悉数耗尽。

这只是普通的火油罐。

可浓烟与火光在狭窄的城墙夹道里扩散开来,呛得守军睁不开眼。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悍卒鱼贯钻入。

他们钻过洞口的瞬间便拔刀厮杀。

不讲阵型,不讲章法。

在这么狭窄的逼仄处里,只有一个铁律管用。

快。

比对手更快地出刀。

比对手更快地格挡。

比对手更快地送对方去死。

杀声沸腾。

洞口越凿越大。

越来越多的宁国军从墙洞中涌入瓮城内侧。

刘靖是第十一个钻过去的。

他的身形在这些精壮的牙兵中并不算高大,可那身玄色重铠和手中的丈许陌刀,让他比任何人都醒目。

他从洞口弯腰钻出来的时候,肩膀上那截断箭在墙砖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眉头微皱。

但也只是皱了一下。

钻出洞口,他直起身,陌刀横扫。

面前三步远处有两名守军正持矛戳刺。

陌刀横扫过去,将两根矛杆齐齐斩断。

断矛飞出去,其中一截钉在了墙壁上。

两名守军还没回过神来,陌刀回转,一个由右向左的反手横劈,两具身躯几乎同时倒地。

刘靖踩着尸体往前走。

他的玄山都牙兵紧随其后,从墙洞中鱼贯而出,迅速在瓮城内侧结成战阵。

守军的抵御越来越弱。

因为他们不敢打了。

能打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个时辰的血战,瓮城上的守军伤亡已经过半。

活着的人精疲力竭,很多人的刀都快拿不稳了。

他们面对着从墙洞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黑甲牙兵,心头涌起的只有绝望。

“开城门!”

刘靖站在瓮城内侧的空地上,朝城门方向指了指。

十几名牙兵冲过去,合力搬开了堵在门洞里的沙袋与石磨。

铁门栓被拽了出来,城门吱呀呀地向两侧洞开。

门外,是等候已久的宁国军主力。

数千人,铁甲森森。

城门洞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铁闸被提了起来。

宁国军主力如一条被困了许久的洪流,从门洞中汹涌而入。

瓮城上残存的守军再也撑不住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从城墙上跳了下去试图逃进内城。

瓮城,失守。

内外两道瓮城的城门次第打开。

巴陵城的最后一道硬壳被敲碎了。

宁国军杀入了城内。

……

然而,城内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李琼与秦彦晖都是征战半生的老将。

他们早在瓮城动摇之前,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瓮城一破,李琼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放弃城墙,退入城中坊市。

巴陵城内的规制与寻常州县不同。

许德勋经营此地多年,城内坊市密布,里坊之间的坊墙高逾丈余,坊门窄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这些坊墙虽然挡不住攻城器械,可在巷战中却是天然的藩篱。

守军退入坊市之后,依托坊墙、屋宇、巷道,处处设伏,步步阻击。

宁国军的先头部队追入城中,立刻陷入了一场宛如阿鼻地狱般的巷战。

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持刀的守军。

每一扇紧闭的坊门后面都可能有一排弩手。

每一座屋顶上都可能蹲着等候多时的伏兵。

宁国军的先锋什冲进第一个坊区的时候,迎面便是一排弩矢。

十几人当场倒了七八个。

余下几人本能地躲进坊墙的阴影里,可坊墙后面的守军已经绕到了他们背后。

前后夹击。

不到二十息,这个先锋什全军覆没。

第二个什顶上来,又被坊门后面的守军用长矛捅了个对穿。

窄仄的巷道里容不下大队人马展开,宁国军的兵力之优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三五个人挤在巷口,面对坊门后面十几杆交错刺出的长矛,进退两难。

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宁国军推进了不到两个坊区。

每推进一步,都要用人命去填。

守军虽然疲惫,可凭借地形之利,打得极其顽强。

蔡州老卒尤其凶悍,好几次守军被逼到了坊区的仄角,几个蔡州卒便抱着刀往宁国军的队列里冲,不求杀敌,只求同归于尽。

双方的伤亡都在陡增。

城中的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

有宁国军的,有守军的。

血水汇成细流,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淌去,在坊墙的根脚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刘靖站在一座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坊区门口,看着前方传回来的军情,面色沉了下来。

半个时辰。

宁国军推进两个坊区,伤亡四百余人。

守军的伤亡也不少,但他们凭借地利,损失比宁国军小得多。

这么打下去,就算最终拿下了整座城,宁国军也要元气大伤。

“传令。”

刘靖的声音透过顿项的铁甲帘,听起来有些沉闷。

“前军暂缓进兵,退回已清坊区固守,各部不得擅自深入。”

传令兵飞奔而去。

前线的厮杀声渐渐低了下来。

宁国军的各部接到命令后,缓缓脱离锋镝,退回到已经控制的区域。

守军也没有追击。

他们同样精疲力竭,能喘一口气便是好的。

双方在城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