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74章 皇甫尚抉择(1 / 1)

西疆,镇西大帅主营。

黄沙卷着狂风拍打着厚重牛皮帐帘。

噼啪作响,帐外是连天戈壁、凛冽长风,帐内却是死寂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

边军主帐空旷。

烛火摇曳,将沙盘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皇甫尚一身玄色镶边重甲,肩背宽厚,面容刚硬冷峻。

眉宇间常年凝着边关风霜沉淀的沉郁戾气。

他跟着方大酋在边军十余年,也不是白待的。

早已习惯以利弊定取舍,以生死赌前程。

帐中无人。

唯有那名乔装粮商、千里奔袭而至的赵氏死仆垂首立在角落,气息低敛,不敢多言。

桌案正中。

一枚蜡封完好、涂着赵氏隐秘暗记的密信静静躺着。

皇甫尚指尖悬在信上。

迟迟未落,眼底风云翻涌,心思极速飞转。

他太清楚这封信的分量。

怕不是提携,也不是嘱托,是逼命。

片刻后。

他指腹用力,掐碎蜡封,摊开信纸。

寥寥数行,字字如刀。

言辞相当的直白赤裸,没有半分遮掩。

落风峡伏击溃败、三百死士全军覆没。

太子手握全套人证物证。

回京必清赵氏朋党、顺查边关勾连旧账。

末尾,是威逼,也带着几颗甜枣。

不杀峰,则皇甫族诛。

杀峰,封太尉、掌天下兵权、世袭疆土。

皇甫尚目光一遍遍扫过字迹。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漠然,转为凝重,最终覆上一层彻骨阴寒。

他缓缓抬手。

将信纸凑至烛火旁。

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

密信快速化为细碎黑灰,从指缝簌簌飘落,不留一字痕迹。

全程沉默,无人敢扰。

心腹罗桓立在帐侧,屏息静观。

知晓自家大人。

现在正站在一生最大的十字路口,一步选错,便是满门倾覆。

良久。

皇甫尚低低吐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沉冷,似风沙磨过金石:

“没想到……赵无极布局数十年的死士底牌,一朝尽没。”

他原以为落风峡天罗地网,太子必死无疑。

只待京中传来太子殒命的消息。

到时候他就可以安稳站队,坐等新君登基、加官进爵。

可万万没想到。

陈峰非但没死,反倒反手吞掉赵氏全部死士。

手握铁证,手握大义,手握战功。

罗桓低声劝道:

“大人,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也还有退路。太子殿下素来赏罚分明、公私有度,过往清查朝党,从未株连边将。您只需即刻划清界限、闭门自守、整军备战,待太子抵疆,坦诚履职,未必会被旧账牵连。”

“退路?”

皇甫尚转头看他,眼底满是历经宦海与沙场的冷彻通透。

一声冷笑,带着无尽自嘲与狠绝,他干那点事,要是全让太子掀出来。

怕是太子会让他在黄泉路上都没有退路。

“你不懂。”

“旁人有退路,我没有。”

他往前一步,立于沙盘之前。

指尖重重点在京西与西疆相连的官道隘口,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我皇甫尚,数年以来,年年暗接赵氏饷银、私纳赵氏馈赠、书信往来从未断绝。朝中人人皆知我是国公府外围爪牙,只是无凭无据,无人敢动。”

“现在太子手里握着死士,有暗记,有令牌,有赵氏全套谋逆铁证。他一旦回京彻查,顺藤摸瓜,只需调出历年账册、旧年书信,我私通权臣、结党营私、截留军饷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钉死。”

罗桓脸色骤然一白:

“可……全是暗线,也不一定能尽数查实……”

“未必?”

皇甫尚眸光骤厉,声线压得极低,戾气暴涨。

“几月前太子孤身带出归义军,尝尝作战,你不会还以为太子是个草包吧?就这有勇有谋的胆色,怕是三皇子都望尘莫及啊。”

“落风峡一役,他连赵氏深埋数十年的暗记死士都能一网打尽,我这点边关私弊,在他眼里,根本藏不住。”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忌惮。

从前他只当陈峰是养在东宫,出来混点功绩的储君。

年纪轻轻、根基尚浅。

就算是聪慧,也终究嫩了几分。

但是太子一次又一次的所作所为。

彻底打碎了他的轻视。

这般心智、这般城府、这般隐忍布局。

根本不是一个年轻皇子该有的手段。

此人若活着回京,国公府倾覆之日,也就是他皇甫家灭门之时。

皇甫尚闭了闭眼,彻底压下最后一丝犹豫。

开始冷静权衡利弊,在生死两端做最终抉择。

利弊权衡,高下立判。

皇甫尚猛然睁眼。

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只剩孤注一掷的狠戾与决绝。

“没得选。”

他沉声吐出三字,彻底敲定心意。

罗桓心头大震,扑通单膝跪地:

“将军!三思啊,这次可和往回传个信,使个绊子不一样,弑储乃是滔天逆罪,一旦失手,万劫不复。”

“废话,我能不知道啊,可是我没有退路了。”

皇甫尚厉喝一声。

声震营帐,眉眼狰狞凛冽:

“从我收下赵氏第一笔银钱,送出第一封私函开始,我就再也不是纯粹在这边关这一亩三分地了。”

“太子活着,我早晚都是死路一条。唯有他死,我方能活。”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着沙盘。

抬手快速点画,顷刻间布下层层死局,每一步都阴毒精准,掐死归义军所有生机。

“趁着方大酋不在,抓紧联系我们的人。”

皇甫尚声音冷硬如铁,句句都是杀招:

“归义军三日之内抵疆。即刻调拨一批陈年锈蚀甲胄、疲软劣马,箭矢只给三成,火油、破城器械一概不发。对外宣称西疆军备枯竭、全军紧缺,无力额外补给。”

“让归义军,带着残甲劣兵,入羌戎死战。”

“找两个密使私通羌戎王庭。许以好处,开放黑石隘口防线缺口,诱羌戎主力铁骑绕开正面大军,直扑归义军临时驻营。”

“正面战场按兵不动,方大酋不在,咱们也不下令,边军绝不驰援半步。让陈峰以归义军那点疲兵残甲,独抗数万羌戎铁骑。”

“选出十人咱们培养的精锐死士,混入羌戎乱军之中。战场混乱之际,不计代价,专攻太子中军,斩陈峰首级。”

“还有件事,也是重中之重。”

他眸光骤然阴狠刺骨,补上最致命的收尾毒计:

“归义军随行押解的所有赵氏俘虏、令牌、暗记、证物,一律不准带出战场。乱战之中,趁机纵火焚营,人证、物证,全都给我烧了。”

“活口不留,铁证不存,痕迹不清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