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江鲢(1 / 1)

从滨江村到渡口码头,大约四五里地。

眼下八三年,日子稍好的人家都骑上了自行车。

江涛成天在外花天酒地,自然没有余钱置办。

好在路途不算远,走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但光走过去没用,捞鱼总得有渔网吧。

徒手去抓大江鲢,怕是鱼没抓到,人先滑进江里成了流尸。

当务之急,得搞条渔网才行。

村里小卖部只有油盐酱醋,想要渔网得去乡里,供销社或者杂货铺之类的都会有。

可江涛摸摸口袋,却是兜比脸干净。

还好刚出村子,迎面碰上了同村的铁牛。

铁牛憨厚老实,以前没少接济他家。

虽然那些粮食和钱,多半被江涛转头就拿去换了酒。

江涛硬着头皮上前,支支吾吾想借点钱。

铁牛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涛子,我家也紧巴。你以后别再赌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江涛心上。

他想说“我不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铁牛,我很快就还你。”

铁牛没接话,只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五块钱能买什么?

江涛攥着钱,心事重重地接着往乡里赶。

刚进乡,就碰到葛亚慧,娇滴滴朝他招手。

“涛哥,那事昨晚说了吗?”

江涛脚下一顿。

看见她,脖子上被掐死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他恨不得冲上去甩她几个耳光,但眼下正事要紧,过了正午涨潮那江鲢说不定就游走了。

他理都没理,闷头往前走。

葛亚慧被晾在原地,心里很不舒服。

江涛这种穷鬼,除了长得还算周正,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家里还一堆赔钱货,谁看得上?

要不是她跟水产公司经理胡搞弄大了肚子,急着找人接盘,也不会在几个目标里挑中这个最好糊弄的傻子。

可现在,这傻子居然不理她?

要是连他也不上钩,等肚子真大起来,那可就完了!

想到这,葛亚慧快走几步缠了上去。

“涛哥~”

“滚!!!”

江涛眼里的憎恶和狠厉,把葛亚慧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江涛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停一秒都恶心。

没走出多远,便瞧见前面不远有间杂货铺。

前些年,私人做买卖还叫投机倒把,是能判刑的。

这两年风气松些,胆子大有门路的人才敢悄悄做点小生意。

乡里这间杂货铺,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姓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据说有个远房表亲在公社当干部,这才敢开铺子。

铺子里货不多,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农具家什倒还齐全,十里八村独一份。

江涛走进去,一眼就瞧见铺子角落挂着张落灰的旧渔网。

“王老板,那渔网怎么卖?”

老王抬眼,见是滨江村有名的混子江涛,又垂下眼皮。

“八块,不还价。”

“八块……”

江涛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我只有五块。王老板,你便宜点,五块钱卖我,我记你个人情。或者,我先赊着,下午连本带利还你十块。”

老王嗤笑一声,“江涛,不是我说你,你那人情值几个钱?还赊账?下午还十块?你拿什么还?又去赌啊?”

江涛脸一红,“家里快揭不开锅,我寻思着到江边弄点鱼。”

“王老板,你就信我一回。”

“下午太阳落山前,我肯定拿十块钱过来。要是没来,这网你收回去,五块钱我也没脸要。我家在哪你也知道,跑不了。”

老王上下打量着他。

江涛的鬼话他自然不信。

可他家那一窝丫头片子饿肚子,倒是真的。

那破网扔那儿也占地方。

“算了,”

老王不耐烦地挥手,“五块钱拿走!下回别来了!”

五块钱成本价,就算江涛下午不还,自己也没亏。

那几个丫头摊上这么个爹,也是造孽,就当积点阴德吧。

“谢谢王老板!”

江涛抓过渔网,松了口气。

“赶紧滚!”

王老板没好气地背过身。

像江涛这样的混子,他最是看不上。

江涛也不恼,夹着渔网,一溜小跑朝江边赶去。

时间不等人。

那几条大江鲢,必须在别人发现之前弄到手!

滨江村靠江临海,自古便是鱼米之乡。

江面宽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水产丰饶,有的是鲤鱼、鲫鱼、鲢鱼、草鱼、鳊鱼、青鱼、翘嘴鲌、黄颡鱼……

运气好,还能碰见稀罕的长江刀鱼、鲥鱼。

这时候江豚常见,灰扑扑的脊背在浪里一拱一拱的喷着水汽。

村里人靠水吃水,撒网、下钩、扳罾,各有各的法子。

后来打鱼的人多了,鱼就渐渐少了,江豚更是多年不见踪影。

当然,要再往远些,靠近入海口,咸淡水交汇的地方,还能捞着梭子蟹、对虾、黄花鱼、带鱼、鲳鱼、马鲛鱼,种类多得很。

守着这样的宝地,按理说,只要肯吃苦,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可惜,江涛上辈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耍钱,还在狐朋狗友撺掇下搞起了破鞋。

为了要个儿子,他给别人养野种,逼得老婆孩子全都跳了江。

老天开眼,让他重活一回,这辈子,他要好好守住这个家。

等江涛赶到江边,日头已是正当头。

这个时辰,打鱼的多半回家吃饭歇晌,四下没什么人。

渡口往西三里。

确定方向后,江涛沿着江堤快步往前走。

远处水面,偶尔有鱼跃起,银白的鳞片在日头下一闪,很快又沉了下去。

可惜,那些深水里的好货,没有渔船,光凭手里这张撒网够不着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芦苇滩。

江涛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放轻脚步,扒开密密层层的枯苇杆。

浅水洼子里,一尾尾青灰色大鱼挤挤挨挨,脊背几乎露出水面,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江涛看得心头一热,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瞄准最近的一条,猫着腰悄悄靠近,瞅准了猛地双手一扑!

水花四溅。

江鲢力气大得惊人,滑腻的鱼身猛地一扭,尾巴“啪”地狠狠扇在他胳膊上。

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里,鱼早窜出去老远。

徒手抓是不行的。

江涛连忙退上岸,抄起那张撒网。

站到水边稍高的地方,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风向,手腕一抖,网在半空中张开,“哗啦”一声,落进鱼群最密的地方。

他立刻往回拽绳子,网底有东西在横冲直撞,扯得网绳都绷紧了。

有戏!

江涛心头一喜,咬紧牙关,使上全身的劲儿往岸上拖。

“哗啦哗啦……”

网离开水时格外沉,裹满了泥浆和水草。

好几条青灰色大鱼在网里疯狂扑腾,鳞片在正午日头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江涛顾不上喘气,手脚并用把网整个拖到岸上干燥处,这才一屁股坐下。

一、二、三……七!

足足七条大江鲢!

每条都有五六斤重,在网里噼里啪啦地弹跳。

最大的那条,怕是得有十斤!

太好了。

这下几个丫头有的吃了。

多余的还能卖掉,换点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