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孩子 第20节:这城市有那么多人(1 / 1)

刘教授握着笔,眼巴巴地盯着沈南乔。

那眼神,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饭菜香。

夏梦溪从那曲调中回过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不由一怔。

她认识刘教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表情?

这位老先生,一辈子教出了多少学生,听过了多少作品。圈里多少人求着他点评,他都懒得抬眼。

现在居然握着一支铅笔,像个等着老师布置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夏梦溪忍不住也看向沈南乔,有些恍惚。

这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居然是真懂音乐?

想起自己听着那几句哼唱,忽然有些发怔的感觉。那些调子不复杂,但就是能往人心里钻。

沈南乔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还在那儿挠头,笑得腼腆又无害。

“那我再哼一遍?”他问。

刘教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笔尖已经悬在五线谱上空,等着落下第一个音符。

头顶弹幕已经开始了封频状态。

【快点快点快点……】

【这孩子怎么还不动?】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沈南乔故意缓缓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又缓缓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绿荫成片的教学楼。

他这一慢,刘教授更急了,直接催促:“你……你快些啊!”

沈南乔这才像是恍然醒悟一般,一拍巴掌,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教授,有了,有了!”

刘教授一愣:“什么有了?”

“词。”沈南乔快步走回来,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站那儿看着窗外,忽然想到可以配这曲子的词了!”

刘教授愣住了。

这孩子,难道说除了嗓子外,其他都是天才?

“那你唱出来试试!”

“哦!”

沈南乔清了清嗓子,双眼微眯,像是沉浸到某个遥远的画面里,哼唱了起来。

“这城市有那么多人

人潮里虚掩着一扇门

我恍惚的记忆里留存

初见你金色黄昏

这城市有那么多人

多难得曾有过我们

这漫长岁月里的余温

总让我在街边出神

梧桐叶飘落在旧窗

看列车轰隆一声去远方

时光的站台人潮在喧嚷

灯熄了寂静剩回响……”

歌哼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刘教授的笔也停了,抬起头,看着沈南乔,等了片刻。

没等到下文。

“高潮呢?高潮部分呢?”

那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子饿狼见着了肉,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劲儿。眼巴巴的,嗓子眼都快伸出爪子来。

沈南乔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那种“我是不是搞砸了”的不好意思。

“那个……我还没想起来。”

“嗨!”刘教授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你怎么能想不起来呢?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前面都有了,后面它就该出来了呀!你……你再哼哼,随便哼,哼错了也行!”

他急得直摆手,手指在半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就那个调儿,往上走一点,或者往下落一点,你试试,你试试!”

沈南乔张了张嘴,试着哼了一声。

不对。

又哼了一声。

还是不对。

刘教授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围着茶几转了两圈。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味儿。”他站定,盯着沈南乔,“你刚才站窗户那儿哼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呢?”

沈南乔眨眨眼,一脸无辜。

“就……就想着外面那些树,想着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然后就冒出前面那些了。后面的……”

他摊了摊手。

“没了。”

刘教授瞪着他,瞪了好几秒。

那眼神,像是一个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真东西的人,结果发现东西只有一半。

急。恼。又舍不得骂。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别急,孩子,别急。”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是在哄小孩,“我来想,我来想想。”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已经记满一半的五线谱,手里的铅笔在纸边轻轻敲着。

“剩回响,然后呢?然后该往哪儿走?”

他喃喃地重复着,握着笔,在纸上划了几笔,又划掉。

又写了几笔,又划掉。

夏梦溪坐在旁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嘴。偏头看向沈南乔,想从他脸上找点线索。

毕竟,让一位声乐大家为难,以后还真不好再见面了。

结果就看到沈南乔靠在窗边,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眉梢全是那种憋着坏的劲儿。

夏梦溪脑子里“叮”的一声。

好啊。

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什么“没想起来”,什么“后面还没出来”,全是装的。

他就是要让刘教授自己把这后半段琢磨出来,自己陷进去,自己放不下。

夏梦溪瞪了眼沈南乔,眼神里写着:你可真行啊。

沈南乔对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双手一摊,表示无辜。

“切!”

夏梦溪差点哼出声。

不过,这么一折腾,反倒让她对沈南乔在车里的说辞,更多了一分期待。

刘教授还在那儿写写划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十几行,又划掉大半。十多分钟后,才停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调子是没问题了,还好我能回忆起来。词嘛,你看看这样写怎么样?”

他将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沈南乔走过去,低头看。

刘教授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五线谱上面,前半段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后半段是新的……就是刚才他琢磨出来的那部分。

沈南乔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

沈南乔脑子嗡的一声。

这……

这特么直接整出原词来了。

他下意识去看刘教授。

老人正低着头,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南乔后背有点发凉。

这老头儿,光凭旋律,就把词给“听”出来了?

还是说,这曲子本身就带着这样的情绪,让听到的人自然而然填上了这些字?

可惜,五分钟时间已过,已看不到刘教授真实的心声弹幕。

夏梦溪见他愣住,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沈南乔回过神,连连咳了两声,掩饰住脸上的惊骇。

“没什么,就是觉得吧,这几句再改改比较好。”

刘教授写的这词,可不能留。

沈南乔目光落在那张五线谱上,装模作样地端详了几秒。

“我觉得,不能光让人沉寂,得让人看到光。最好……是有那么一种怅然若失后,忽然间顿悟走出的感觉。沉淀嘛,沉淀之后,总得有点什么。”

刘教授点点头,握着铅笔在那几行字上划拉了两下。

“有道理,确实应该有点小幸运。这首曲调,听起来,最好是走出来了之后,回头看的那种感觉。”

他提着笔,眯着眼,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挥动,像是捏着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

指划过空气的瞬间,似乎有旋律在跟着指尖流动。

随着他手里的“指挥棒”越挥越慢,最后停在半空。然后猛地睁开眼,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写完,又看了一遍。

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着点满意,递给了沈南乔。

沈南乔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两眼,然后递给了夏梦溪。

“不愧是刘教授,太专业了。只是我这嗓子完全唱不出这首歌的神韵,要是能让您的弟子来演绎……肯定比我强百倍。”

刘教授盯着他,没说话。

沈南乔对上那道目光,也不躲。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刘教授忽然抬起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南乔愣了一下。

刘教授把那张五线谱小心地折好,压在茶杯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找个安身的地方。

沈南乔见他没有往下接的意思,往前探了探身。

“教授,艺术源于生活,最后还是要回到生活里去的。能让更多的人听见,才能让更多的人被打动。好的作品,总是要让人传唱下去。如果,只是留在殿堂里,结果就只剩……曲高和寡了!”

刘教授眉头皱了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笑起来人畜无害。

但从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先是抛出旋律勾起兴趣,再是半首曲子吊足胃口,最后拿学生说事,把球踢回来。

这哪是什么腼腆大男孩?

这是只小狐狸。

刘教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我算是栽了”的意思。

“行吧。跟我来。”

夏梦溪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上。

路过沈南乔身边时,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录音棚。

灯光有些暗,调音台上几个红灯在闪。角落里立着话筒架,墙上贴着隔音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味儿。

两个女孩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琴谱,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们同时抬起头。

左边那个打扮得非常青春,扎着高马尾,五官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点江南女孩的温婉,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右边那个烫着大波浪,身材高挑,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勾着帆布鞋,一下一下地晃。

不用多问,这是一双长期习舞练成好腿!

刘教授侧过身,看向沈南乔。

“这两位可是我的得意门生,正备战青歌赛。”

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五线谱,递给扎马尾的女孩。

“许佩佩,你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