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买命钱(1 / 1)

业火焚身 唯心主义德赛 1724 字 19小时前

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变了调。

不再仅仅是饥饿、困倦或不适时的响亮宣告,而是掺杂了一种细弱的、仿佛从肺部深处费力挤压出来的、带着细微哨音的呜咽。小家伙的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紧,吃奶也变得费劲,常常吮吸几口就松开,大口喘息,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起初,姜泰谦和静妍以为是新生儿常见的胀气或轻微的呼吸道不适。但几天过去,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明显。孩子呼吸的声音越来越粗重,嘴唇在哭闹或用力时,会泛起一层不祥的淡紫色。

静妍先慌了神,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姜泰谦强行镇定,立刻联系了那家昂贵的私立医院。检查,会诊,更多的检查。冰冷的仪器,穿白大褂的医生凝重的脸,一张张看不懂的检查报告单。

最终,诊断书像一道冰冷的判决,砸在姜泰谦面前。

先天性心脏畸形。复杂,严重。伴有肺动脉高压。

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需要尽快手术,越早越好。手术本身风险极高,且需要多次。术后恢复、长期药物、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费用会非常庞大。而且,国内在这方面最顶尖的几位专家,预约已经排到一年后,手术费用也……”

后面的话,姜泰谦已经听不清了。他只听到“费用庞大”和“风险极高”这几个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诊断书上那些冰冷陌生的医学术语,又抬头看向保温箱里那个浑身插满细管、小小胸膛微弱起伏的儿子。儿子闭着眼睛,脸色青紫,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之前怀抱着新生儿时那点虚幻的暖意和“重新开始”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命运没有给他救赎的机会,而是给了他更残酷的考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用罪孽换来的、唯一的“干净”产物,也可能随时夭折。

“钱……需要多少?”他听见自己嘶哑地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普通中产家庭瞬间破产、让姜泰谦此刻所有“合法”资产加起来都显得杯水车薪的天文数字。这还不包括后续无底洞般的护理、药物和可能需要的二次、三次手术费用。

姜泰谦感到一阵眩晕。他之前带来的钱——拉詹给的“活动经费”还剩一些,但远远不够。他自己那家贸易公司的流水,勉强维持表面光鲜。之前还掉的高利贷,几乎掏空了他个人的积蓄。静妍那边……他下意识地不愿去想。

钱。他需要钱。立刻,大量,干净(至少表面干净)的钱。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拉詹。那个魔鬼有钱,有很多钱。只要他开口,拉詹或许会给他。但代价是什么?更多的“任务”?更深的捆绑?还是……用别的什么去换?

不。至少不能用儿子的命,去换更多的魔鬼契约。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的坚持。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到医院空旷的楼梯间。冷白的灯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他颤抖着手,翻看着手机银行APP里可怜的余额,又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看着拉詹最后那条“好好照顾”的信息。“照顾”……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起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李美兰。

姜泰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猛地一缩。烦躁和厌恶再次涌上心头。这对老夫妻,在这种时候还要来添乱吗?他想直接挂断,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李美兰账户里,他每个月打进去的、那加起来已不算小的一笔“智勋孝心钱”。

那些钱……虽然每次不多,但积少成多,再加上他们自己可能的一点点积蓄……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不,那是给智勋父母的,是安抚费,是封口费……可他儿子的命……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如果李成国和李美兰“意外”身亡,那么,他们账户里的钱(包括他打进去的那些),作为唯一在韩国的“亲属”,他或许有办法操作,弄到一部分,甚至全部。尤其是,如果他们的死,被做成一场“意外事故”的话。

这个念头如此邪恶,如此卑劣,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的恶心。但紧接着,是儿子青紫的小脸,是医生报出的天文数字,是账户里空荡荡的余额。恶心被更深的、名为“生存”和“父亲职责”的绝望所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接听键。

“喂,姑姑。”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轻松。

“泰谦啊!”李美兰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似乎并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还好吗?孩子怎么样?”

姜泰谦心里冷笑,面上却语气温和:“孩子有点小问题,在观察。姑姑,您和姑父别太担心。我正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嗯,智勋那边,刚刚联系我了!”姜泰谦的语气变得振奋起来,仿佛真的分享了天大的喜讯,“他那边的封闭培训提前结束了!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公司给了他一笔巨额奖金,还特批他一个短暂的休假!他特别想念你们,说想趁这个机会,让你们去印度玩一趟,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他也好好尽尽孝!”

电话那头,是长达好几秒的、难以置信的沉默。然后,李美兰颤抖的、带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真……真的?智勋他……培训结束了?能见我们了?还能去印度?”

“千真万确!”姜泰谦的语气斩钉截铁,“智勋高兴坏了,电话里都语无伦次了。他让我立刻帮他安排,让你们尽快过去。他说,他在印度一切都好,赚了很多钱,住的地方也好,就想让你们去看看,享享福,也免得你们在国内总是胡思乱想。”

他流利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德里市郊一个真实的、但并非拉詹庄园的地址,是他之前物色“货物”时记下的一个普通区域。语气自然而热切,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即将团聚的家庭感到高兴。

“这……这真是……太好了!老天爷开眼啊!”李美兰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是喜悦的痛哭,“他爸!他爸你听到了吗?智勋要接我们去印度了!孩子有出息了!要接我们去享福了!”

背景音里传来李成国含糊而激动的声音,似乎也不敢相信。

姜泰谦继续用温和的语气叮嘱:“姑姑,你们尽快准备一下护照签证的事情,智勋那边催得急。钱不用担心,智勋说了,所有费用他出。你们就把家里的泡菜带上点就行,智勋馋这口呢。到了那边,他会去接你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又说了许多关怀备至的话,勾勒出一幅父慈子孝、合家团圆的完美图景,彻底驱散了李美兰心中最后的疑虑。老两口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连连答应,语气里充满了对儿子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憧憬。

挂断电话,姜泰谦脸上那伪装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他走回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刚刚,亲手为自己的姑姑和姑父,敲定了通往“意外”死亡之路的车票。用他们儿子“归来”的谎言,用他们对儿子深沉的爱和思念,作为诱饵,将他们推向死亡。而目的,是为了他们账户里那点可怜的、原本就是他用来封口的钱,去救自己病危的儿子。

畜生。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你连畜生都不如。

但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在说:为了你的儿子。你没有选择。他们都是要死的,拉詹不会放过他们。你只是……让他们的死,变得更有价值一点。至少,他们的钱,能救你的儿子。这是他们能为智勋的“表哥”,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他用这个扭曲到极点的逻辑,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崩溃。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拉詹的加密通讯软件,一条新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姜泰谦点开。是一张电子汇款单的截图。金额巨大,足以覆盖儿子第一次手术和相当长时间的术后费用。汇款方是一个陌生的海外基金会,收款人是他某个海外空壳公司的账户。附言只有简单几个字:「养老金。处理干净。」

养老金。

姜泰谦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嘶哑,疯狂,充满绝望的嘲讽。

养老金。

拉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儿子病了,需要钱。这笔钱,是给你的“奖励”,也是给你的“买命钱”。奖励你即将“处理干净”最后的麻烦(李成国夫妇)。买断你最后一点可能因为儿子而生的软弱、犹豫或良心发现。拿了这笔钱,你就彻底是我的了。你儿子的命,是我买的。你未来所有的选择,也都标好了价格。

多么贴心,多么“周到”的魔鬼。

姜泰谦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这只手,刚刚挂断了给李美兰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电话;这只手,即将签署儿子的手术同意书,用的可能是姑姑姑父的“买命钱”和拉詹的“养老金”。

他分不清哪一笔钱更脏,哪一笔交易更罪恶。

他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深渊就在脚下,而他,正抱着他病弱的、无辜的儿子,一步一步,主动地、清醒地,踏了进去。

楼梯间的感应灯,因为他长时间静止,悄然熄灭。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