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亲上加亲(1 / 1)

黄蓉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叫苦。

杨过带陆无双出去,她早就知道。

她甚至觉得杨过不在府里待着挺好,免得又弄出什么乱子。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跟郭靖说的。

她将茶盏推到郭靖手边,语气放缓了些。

“那侍女名叫陆无双,原是江南陆家庄的遗孤,命苦得很。”

“早年伤了腿,漂泊江湖多年。”

“是过儿在终南山替她续骨通脉,救了她半条命,她这才留在身边照应起居。”

说到这里,黄蓉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这孩子如今也算全真教情报司的人,不是寻常丫鬟。”

“靖哥哥莫要只听管家几句话,便先入为主了。”

郭靖端着茶盏,却没有饮。

他在军中多年,最重名分。

一个年轻女子随侍掌教身侧,若放在江湖客身上,倒也算不上稀奇。

可全真教不同。

那是重阳真人传下来的道门祖庭。

掌教二字,不只是武功高低,还牵着道牒、香火、各地宫观的供奉。

若杨过行事稍有差池,终南山上那些老道,未必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郭靖放下茶盏,叹了一声。

“蓉儿,我并非要苛责过儿。”

“只是他年纪太轻,骤居高位,身边若无人规劝,日后难免走偏。”

黄蓉听得头皮发紧。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她还能从容应对。

可说话的人是郭靖。

郭靖一旦认准“规劝”二字,便真会把杨过当成自家子侄,恨不得将他的每一步都扶正。

可眼下的杨过,哪里还轮得到旁人来扶?

终南山通天擂后,他已坐稳全真第三代掌教之位。

正逆九阴合流,丹田内结成先天元气珠,一阳指也入了高深门径。

金轮法王攻山那一战后,黄蓉比谁都清楚,杨过早已不是当年桃花岛上那个任人揉捏的少年了。

偏偏这些话,她不能全说。

说得轻了,郭靖不会放在心上。

说得重了,又会牵出终南山四十九日疗伤那桩旧事。

黄蓉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强迫自己把语气压稳。

“过儿如今不同从前了。”

“他虽年少,却能压住全真教那群老道,自有他的本事。”

“靖哥哥若真为他好,便不该一见面就拿长辈的架子去压他。”

郭靖看了她一眼。

“我何尝想压他。”

他语气沉了几分。

“杨康兄弟走得早,我当年没能救他,至今仍觉有愧。”

“过儿小时候又吃了许多苦,性子难免偏激。”

“我若不替他打算,将来他若走错一步,我怎么对得起杨家?”

这句话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窗外有下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

帅府主院素来规矩森严,郭靖在府时,更没人敢靠近内室乱听。

可黄蓉仍觉得背脊发紧。

她太了解郭靖了。

他这副口气,不是随口感慨,而是心中已有了主意。

果然,郭靖沉默片刻后,又道:

“我今日从大营回来,一路都在想一件旧事。”

黄蓉的手指一停。

郭靖抬头看向门外,神情带着几分追忆。

“当年我爹与杨铁心叔父曾有约定。”

“两家后人若同为男子,便结为兄弟;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我与康弟没能做成真正的兄弟,这事一直是我心头的憾事。”

黄蓉的唇线瞬间收紧。

她已经猜到郭靖要说什么了。

可她仍盼着郭靖只是念旧,千万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郭靖却没有停。

“如今过儿长大了,芙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依我看,不如就把芙儿许配给过儿。”

黄蓉的手一下按在了桌角上。

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

郭靖没有察觉她这瞬间的失态,仍按着自己的念头往下说。

“这门亲事若成,既全了两位先人的约定,也能让过儿有个归处。”

“他有了家室,便不必再困在全真教掌教之位上。”

“终南山的规矩再大,终究大不过人伦。”

“让他还俗,留在襄阳,我亲自教他武功和为人之道。”

“日后有他帮着守城,也是一桩好事。”

黄蓉耳边嗡嗡作响。

几个时辰前,杨过还坐在前厅,逼她亲手收拾郭芙婚事这摊乱局。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郭芙为何会动心,郭靖为何不能知情,黄蓉又该怎样引出旁的人选,让郭芙自己退开。

黄蓉当时虽恼,却不得不承认,那个法子很稳妥。

可郭靖这番话,却等于将整个棋盘都掀了个干净!

若郭靖开口,这便不再只是郭芙一时少女心思,也不是黄蓉当初在马车上随口抛出的权宜之计。

而会变成郭杨两家旧约,变成郭靖多年的愧疚,变成襄阳帅府公开承认的一门亲事!

到了那一步,谁退,谁便伤人。

黄蓉喉咙发紧。

更要命的是,她不能告诉郭靖,杨过早已不是他所想的那个需要扶正的侄儿。

也不能告诉郭靖,自己与杨过之间,早已越过了那条不能越的线。

昨夜藏在箱底那件荒唐的衣物,像一枚暗钉,扎得她坐立不安。

郭靖每多说一句“亲上加亲”,她便觉得那枚暗钉又往肉里进了一分。

“靖哥哥。”

黄蓉开口时,嗓音比平日低了些。

“这事不妥。”

郭靖一怔。

“哪里不妥?”

“芙儿与过儿年纪相当,幼时又曾同在桃花岛。”

“杨郭两家本就有旧约,若能成婚,岂不是天作之合?”

黄蓉没有急着反驳。

她很清楚,和郭靖讲这些事,不能只从儿女情长入手。

郭靖重义,也重理。

要拦住他,必须把这门亲事放到更大的局里去说。

她取过帕子,将桌上的水迹擦去,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稳住心神。

“若只是寻常的江湖人家,这门亲事当然可谈。”

“可过儿如今是全真教的掌教。”

“全真教虽不禁婚嫁到死,可掌教还俗,并非换一身衣裳那般容易。”

郭靖皱起了眉。

黄蓉接着道:

“重阳宫有祖庭符牒,有门下弟子名册,还有关中各处宫观的田产供奉。”

“掌教更替,牵动的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过儿才压下赵志敬一脉,又在金轮法王攻山后重整山门。”

“此时让他为一桩婚事还俗,那些被他压服的人,会怎么想?”

郭靖沉默下来。

黄蓉见他听进去了些,便继续往下说。

“他们会说,杨过贪恋儿女私情,辜负了重阳祖庭。”

“也会说,是你郭靖仗着襄阳之势,逼全真掌教还俗娶女。”

“到时不但过儿名声受损,连你守城这些年的清誉,也会被人拿去嚼舌根。”

郭靖的眉头压得更低了。

他不惧流言,却不愿因自己连累旁人。

尤其是全真教这种大派,内里规矩繁杂,确实不是一句“还俗”便能解决的。

但他仍未放弃。

“若过儿自己愿意呢?”

黄蓉心头发苦。

杨过愿意?

那个混账若在这里,只怕会装出一副孝顺侄儿的模样,把郭靖哄得团团转,再反手把烂摊子丢给她。

她太清楚杨过那张嘴了。

更清楚他若真想搅局,今晚一场宴席,便足够让她不得安宁。

黄蓉抬起头,语气放得更缓。

“就算过儿愿意,这事也不能急。”

郭靖看着她。

黄蓉道:“芙儿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

“她从小被咱们宠坏了,遇事只凭喜恶。”

“今日若听你提亲,她或许会欢喜,可过门之后呢?”

“她能容得下那个陆无双吗?”

“能忍得过儿身为掌教,与门中女眷、江湖女侠往来吗?”

郭靖摆了摆手。

“陆无双不过是个侍女。”

“男人身边有个通房丫头,在大户人家也不算稀奇。”

“芙儿若为这点事闹,那是她不懂事,成婚后慢慢教便是了。”

黄蓉听到“通房丫头”四字,只觉得胸口一堵。

郭靖说得如此坦然,反倒令她无话可接。

可黄蓉哪里不明白,陆无双早已被杨过收入身边,且跟了他一路。

那姑娘看杨过时的神态,哪里还是什么普通的侍女。

更何况,杨过身边又何止一个陆无双。

终南山还有小龙女。

还有那个李莫愁。

这些名字,任何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郭芙闹得天翻地覆。

黄蓉不能说,只能换个角度。

“靖哥哥,芙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她是你的女儿,是襄阳城里多少将门子弟看着长大的郭大小姐。”

“她若嫁给过儿,便不是单纯的嫁人,而是郭杨两家结亲,是帅府与全真教牵连到一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

“蒙古人如今正盯着襄阳。”

“过儿前些日子又端了关中暗桩,手里还握着蒙古的花名册。”

“若这门亲事传出去,蒙古那边会怎么做?”

“他们只需散出几句谣言,说全真教已投靠襄阳,或说你借全真教扩充势力,便能让江湖上生出许多猜忌。”

郭靖神色严肃起来。

这一点,他不能不重视。

襄阳守城,靠的不只是兵马,还有江湖义士往来相助。

若江湖人误会他借女儿婚事吞并全真教,对襄阳并非好事。

黄蓉见势头松动,压下内里乱意,又添了一句。

“再说,芙儿和过儿究竟愿不愿意,还未问过。”

“婚姻大事,若全凭父母旧约压下去,日后生怨,反倒害了两人。”

郭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思索许久,才道:

“蓉儿,你说的这些也有道理。可旧约在前,我总不能装作没有这回事。”

黄蓉心头一沉。

郭靖这句话,说明他仍未彻底放下。

果然,他又道:

“我不会强逼过儿,也不会让芙儿受委屈。但这事,总要探一探他们的意思。”

“今晚接风宴上,我先看看过儿如今品行如何。若他真有担当,我明日私下问问他。”

黄蓉手心发热。

今晚不能让郭靖试探杨过。

杨过那人最擅长顺杆爬。

郭靖若问一句,他能接出十句。

到时话头一开,郭芙若也在场,局面便再难收拾。

黄蓉起身,伸手按住郭靖衣袖。

“靖哥哥,今晚宴上有吕文德、赵范,还有城中几名千户。”

“过儿如今又是全真掌教,你若在席间试探,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旁人也会听出味道。”

郭靖看她。

黄蓉语气更轻,却句句咬住要害。

“吕文德那人你也清楚,嘴上恭敬,私下算盘不少。”

“他若以为帅府要借全真教扩势,明日便会传到军中。”

“赵范虽谨慎,可他身边人多口杂。”

“你我守襄阳多年,最忌家事与军务搅在一起。”

郭靖想起军中那些派系,也沉默了。

黄蓉趁势道:

“这事交给我。”

“我先问芙儿,再寻机会探过儿口风。”

“若两人都无异议,咱们再谈旧约。若其中一人不愿,也免得当众伤了脸面。”

郭靖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此事先听你的。”

黄蓉刚松半口气,郭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能拖太久。”

“过儿既来了襄阳,我总要替他把将来安排妥当。”

“他若还把我当伯父,便该听我几句劝。”

黄蓉勉强笑了笑。

“我明白。”

郭靖站起身,将茶盏放回桌上。

“那我先去前厅看看。晚宴虽是接风,也有军中几位将领在,不能失了礼数。”

“你也早些过去。”

他说完,拍了拍黄蓉手背,转身出了房门。

脚步声沿回廊远去。

黄蓉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消失,才扶着桌沿坐回椅上。

屋中茶香仍在,可她已无心再饮。

郭靖这一番话,把她原先所有盘算都打乱了。

杨过让她把郭芙的婚事推开,她还未来得及动手,郭靖却先把旧约搬了出来。

旧约,亲情,愧疚,襄阳大局,全真掌教。

每一根线都缠在一处。

她若处理不好,今晚的接风宴便会变成一张网。

网住郭芙,也网住杨过,更会把她自己拖进去。

黄蓉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必须先见杨过。

至少要让那个混账在宴上闭嘴。

可转念一想,黄蓉又咬了咬牙。

让杨过闭嘴,谈何容易。

他若得知郭靖竟主动提起旧约,只怕不但不会收敛,还会借机拿捏她,逼她再让一步。

黄蓉望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晚宴将近。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完了。

事情全乱套了。

如果靖哥哥执意要将芙儿许给杨过,自己是拦不住的。

但是,过儿是绝对不可以跟芙儿在一起的!

到时候,只怕过儿和靖哥哥会大打出手。

过儿又怎么会是靖哥哥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