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对好口供(1 / 1)

杨过推开西厢房的大门,将手里的青布包袱搁在圆桌上。

陆无双跟在后头,反手将门闩插好。

她看着那个包袱,想起里面装着的大红色真丝肚兜,呼吸不由得重了半分。

杨过还没开口,屏风后头便转出一个人。

黄蓉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衫,头发拢得规整,脸上脂粉未施。

她站在屏风边上,目光先是扫了杨过一眼,随即又落到陆无双身上,嘴唇轻轻抿了抿。

杨过扫了一眼屏风后面摆着的矮凳,凳脚旁还搁着一只已经冷透的茶盏。

算算时辰,他出门买东西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这位帮主大人,想必在屋里枯坐了不短的工夫。

他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发涩。

“黄帮主不在主院陪着郭伯父,怎么有空到我这冷清地方坐着?”

黄蓉走到桌边,没有坐,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还有心思喝茶?”

“靖哥哥回来了,他刚才跟我提了一件事。”

杨过放下茶杯,抬头看她。

郭靖回府,肯定不只是来吃饭的,这一点杨过早就料到了。

但黄蓉这么急着赶过来,说明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黄蓉的目光移向陆无双。

陆无双很会看眼色,低着头退到里间门口,拉上了帘子。

屋里只剩两人之后,黄蓉才接着往下说。

“靖哥哥记挂着当年郭杨两家的旧约。”

“他说过儿你年纪不小了,芙儿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他想在今晚的接风宴上,当众把芙儿许给你。”

杨过手里的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他前世看书时就知道有这一出,可当亲耳从黄蓉嘴里听见,还是觉得分外荒唐。

他现在可是全真教掌教,手底下管着三千弟子,终南山那摊子事都还没理顺。

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位帮主大人的香肩上,还留着他前几日咬下的牙印,连结的痂都还没完全脱落。

要是真把郭芙娶了,他得管黄蓉叫什么?

杨过把这个念头按住了,没让自己笑出来。

“那黄帮主是怎么答复郭伯父的?”

黄蓉在对面坐了下来。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杨过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极短,比前几日在主院时又剪了一截。

这说明她这两天频繁运功,九阴真气走指尖经络时,指甲长了会碍事。

多半,是替程英诊脉、试探那道乾坤诀印记时磨掉的。

“我拦了。”

“我说你是全真教掌教,道家身份在前,不能说还俗就还俗。”

黄蓉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可靖哥哥那个性子,你比谁都清楚。”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他觉得这门亲事是全了先人遗愿,也算给你一个归宿。”

“还说,杨叔父若在天之灵知晓,定会感到欣慰。”

杨过冷哼了一声。

“归宿?”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郭伯父打的什么主意,我难道还看不出来?”

“他一辈子都觉得亏欠了我爹,总怕我走上歪路。”

“把郭芙嫁给我,头一桩是全了旧约,第二桩是把我拴在襄阳,第三桩则是能名正言顺地盯着我。”

“一箭三雕,真是好算盘。”

黄蓉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知道杨过说的都是实情,却不愿听他这么评价郭靖。

“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就是觉得,这么做对你好,对芙儿也好。”

“那黄帮主觉得呢?”

杨过盯着她的眼睛。

黄蓉别过脸去。

“这事万万不行。”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芙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身边那些事,一旦让她撞见一星半点,整个帅府都要被她掀翻天。”

“何况你是掌教,她是大小姐,两个人拧到一块儿,谁都不肯让步,迟早要闹出大乱子。”

话说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

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她口中的“乱子”,指的绝不只是郭芙那一头。

黄蓉自己已经和杨过有了纠缠,要是女儿再嫁过来,这层禁忌的关系一旦见光……

别说郭靖会怎样,她黄蓉的名声、丐帮帮主的位子、桃花岛的脸面,全都要赔进去!

她在怕。

杨过看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缓缓绕到黄蓉背后。

指尖搭上她的肩头,隔着藕荷色长衫的薄料,顺着她优美的肩线缓缓蹭了一寸。

黄蓉的脊背瞬间绷紧,整个人坐得笔直,但终究没有拍开他的手。

“黄帮主既然来找我,想必不是只为了倒苦水吧?”

“对策,应当早就想好了?”

黄蓉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杨过笑了笑,把手收回来。

黄蓉理了理衣领,正了正神色。

“我从东跨院过来,刚见了程英。”

杨过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你找她做什么?”

“让她今晚在接风宴上,认下和你的婚约。”

杨过愣了半拍。

黄蓉一字一顿地说道。

“程英是我爹的关门弟子,是桃花岛的正统传人,在江湖上也挂得出名号。”

“今晚,只要她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出席,靖哥哥纵然再看重旧约,也不好当众拆我们桃花岛的台。”

“我爹在武林中是什么地位,靖哥哥心里有数。”

“他绝不会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口头旧约,去驳了我爹黄药师的面子。”

杨过笑出了声。

不是嘲讽,是真的服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绕回桌前。

随即弯下腰,与黄蓉平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尺。

“你让程英认我做未婚夫?”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恨不得拿剑捅死我,她能答应?”

黄蓉没接他的目光,脸偏了偏。

“她答应了。”

“怎么答应的?”

“我许了她一个条件。”

“三十日之内,替她化解体内那道乾坤诀的阳气印记。”

杨过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

他直起腰,拇指搓了搓下巴,盘算了一会儿。

乾坤诀留在程英体内的那缕先天阳气,是他亲手种下的。

那阳气走的是少阴、厥阴两脉,借程英自身真气的日常循环来温养。

时间越久,这缕阳气在经脉里便会扎得越深,渐渐与宿主的气血融为一体。

真到了那一步,拔除的难度,不亚于从一棵老树根底下硬生生抽出一根活藤。

黄蓉想用九阴真气走阴脉来蚕食,这个方向没错。

可她的功力不过先天初期左右,而他种下印记时用的,却是正逆九阴融合之后的先天阳气,层次高了不止一筹。

三十日化印,拿什么化?

杨过又看了黄蓉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

黄蓉未必真有把握做到,可她需要这个承诺来拴住程英。

三十日,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期限。

这足以把程英死死地绑在她的棋盘上,至少,能让她老老实实撑过今晚这一关。

至于三十日之后,是继续拖延还是另想说辞,那是后面的事了。

杨过在心里给黄蓉竖了个大拇指。

这女人算计人心的本事,当真不输他前世那些职场老狐狸。

一张还没兑现的空头支票,就把程英卖了个干干净净。

“黄帮主好手段。”

杨过摇了摇头。

黄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反驳。

杨过伸手勾起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在指间绕了一圈。

“那你就不怕,我今晚不配合?”

黄蓉抬头看他。

杨过笑得十分悠闲。

“比方说,我要是在席间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说,我最中意的其实是郭芙那种大小姐,脾气够辣,身段又好。”

“你猜,郭伯父会不会当场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黄蓉咬紧了后槽牙。

“你敢这么干,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杨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黄帮主发起狠来还挺吓人。”

他松开手,坐回桌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行了,不逗你了。”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他掰着指头往下算。

“程英是桃花岛弟子,身份够硬,她一开口,郭伯父就不好反对。”

“吕文德那些人,也得重新掂量掂量我的分量。”

“全真教掌教配桃花岛弟子,这个组合拿到任何场面上都说得过去。”

“何况程英那丫头性子太傲,让她当众认下这门亲事,对她也不算坏事。”

他转过身,朝里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无双,把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

“今晚赴宴,你好好收拾收拾。”

帘子后面传来陆无双的应声,窸窸窣窣地拆起了布包。

黄蓉看着杨过这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布了这么大一盘局,先是跑到东跨院去哄程英,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西厢来跟他交底,话说得口干舌燥。

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接了过去,还顺手把所有好处都给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今晚席间,吕文德的人会来试探你。”

“赵范手底下养了一批江湖好手,多半会借着敬酒的名义,来试探你的内力深浅。”

“你别上头,点到即止就好。”

杨过没回头,随口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吕文德这个人是什么路数,我清楚得很。”

“他在襄阳经营这么些年,早就不甘心让郭伯父一家说了算。”

“如今我这个全真教掌教住进了帅府,他怕是连睡觉都不踏实了。”

“今晚他要是不出手,那才叫奇怪。”

黄蓉走到门口,又收住脚步。

“还有一件事。”

杨过抬起头。

“程英今晚坐我旁边,不坐你身边。”

“你别动她。”

杨过挑了挑眉。

“黄帮主是在护她?”

“我是在护这场戏。”

“她要是在席间出了岔子,那就满盘皆输。”

“你心里有数就行。”

杨过看着黄蓉的侧脸。

廊下掌起的灯火,透过门缝映照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三十多岁的人了,经历了这些年的风浪,那股子俏丽的灵气非但没散,反而沉淀出一种更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他忍住了没动手。

“成,依你。”

黄蓉伸手去拉门闩。

杨过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事成之后,黄帮主打算怎么犒劳我?”

黄蓉的手顿在门闩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又气又无奈的意味。

“你先过了今晚再说这些。”

她拉开门闩,推门出去,脚步很快,头都没有回。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大门重新合上。

他坐回桌边,指尖点着桌面。

郭靖想把郭芙嫁给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郭靖这个人一辈子活在所谓的道义里,总觉得这种安排,就是对后辈最好的交代。

可他哪里知道,他眼里的那个乖侄儿,早就已经挖了他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