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时,正院里还没有人动。
白日里那些围着看的婆子、小厮、仆妇,到了傍晚便都退远了些。
可也没真的走干净,三三两两站在廊下、拐角、灯影照不到的地方,目光时不时往树下扫一眼,低声议论两句,又很快散开。
“还真挖上了……”
“闹成这样,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挪。”
“你小声些,大人发了话,谁敢沾这事?”
“也是可怜,正院住了这么多年,说腾就腾了。”
“可怜什么?从前再体面,如今不也跪在泥里挖树。”
最后一句飘过来时,青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泥都攥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像下一瞬就要冲出去骂人。
沈昭宁却没有抬头。
她只是低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谁都记得方承砚那句话。
于是满院静得只剩风声。
海棠树下,泥土却一点一点被扒开。
沈昭宁和青杏跪在地上,裙摆早已沾满泥污。白日里还只是冷,到了傍晚,土里慢慢浸出潮气,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两人的手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泥,掌心被碎石和树根磨破,碰一碰都发麻发痛。
沈昭宁低着头,一把一把去抠树根边的土。指腹早已磨破,蹭过树根时一阵阵发麻。
青杏早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混着泥蹭了一脸,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比沈昭宁慢。她原先还一边挖一边劝:
“小姐,您慢一点……手都破了……”
“奴婢来,您歇一会儿……”
可到了后来,她自己也没力气再劝,只剩一边掉泪,一边咬着牙往下扒土。
夜色渐深。
海棠的根系比她们想的深得多。白日里看着不过一株树,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根须盘错,紧紧咬着这片。
青杏心里发急,顺着一截已经露出来的细根便去拽。
“别——”
沈昭宁刚开口,便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那缕细根断了。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停在半空,脸色一下白了,眼泪都像被惊得停了一瞬。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很快便把那一点乱压下去,声音发哑,却仍稳着:
“别拽。”
“先把旁边的土松开。”
青杏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抠另一侧。两个人又顺着树根四周一点点往下扒,泥土被翻开一层,底下却还有更湿更冷的一层,手指刚探进去,边上的土便往回塌。
沈昭宁索性把半只手都探进泥里,顺着主根往下摸。
根横着卡在土里。
她低声道:
“这里还有一道粗根。”
青杏抹了把脸,赶紧挪过来,和她一起去扒那截根旁的土。两人又抠了好一会儿,海棠树身终于极轻地晃了一下。
青杏眼底猛地一亮,带着哭腔道:
“小姐,动了——”
可那一点松动也只是一下。
下一瞬,树身便又稳稳坠了回去,底下那道主根仍旧死死拽着,半分不肯松。
青杏的眼圈一下更红了,声音都发颤:
“怎么会这么深……”
沈昭宁低着头,掌心抵着树根,指节早已冻得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它在这里长了太久了。”
说完,她又把手一点点探进泥里,去摸那截还埋着的根。
青杏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发颤:
“小姐……这样挖下去,到天亮都未必能成……”
沈昭宁动作没停。
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掰开一截缠在一起的细根,指节都绷得泛白。
“总能挖出来。”
青杏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去抠另一侧的土。
院里有人换了一回灯。
又有人低声说了句“晚膳送过去了么”,随即又静下去。
可那膳食最终也没人送到树下。
沈昭宁有一瞬间,手指忽然失了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掌心,恍惚了一下。那枚玉扣此刻正贴在袖中,隔着衣料,冰凉凉地硌着腕骨。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方承砚把玉扣递回来时说的那句“拿稳了”。
如今想来,倒比什么都讽刺。
她垂下眼,手指又一点点抠进泥里。
青杏看着她的手,终于忍不住哽咽道:
“小姐……您别这样抠了,手会废的……”
沈昭宁没有抬头。
“废不了。”
“可——”
“青杏。”她声音很轻,却让青杏一下住了口,“再挖深一点。”
青杏死死咬住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到底还是低下头,照她的话去做。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树影斜斜落在地上,已经不如白日里那样清楚了。四下越静,那一下下手抠进泥里的声音便越显得细碎。
不知又过了多久。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小心,像是怕惊动谁,走到回廊阴影下便停住了。
青杏最先听见,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全是紧张。
她手上还沾着泥,声音却已经发颤:
“小姐……会不会是大人那边来催了?”
沈昭宁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指尖还陷在泥里,掌心一片发木。
若真是来催的——
她们连这一夜都没有了。
四下静得厉害。
连风都像屏住了一瞬。
脚步声又近了两分。
青杏下意识往沈昭宁身前挪了半步,眼圈通红,连呼吸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