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1 / 1)

看着丈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周桂香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些,正想吹灯歇下,

却见林茂源又坐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新的犹豫。

“等等,桂香。”

林茂源抬手,示意她先别吹灯,眉头又习惯性地拧在了一起,

“还有个事,咱俩得再商量商量。”

“还有啥事?”

周桂香心里一紧,重新坐了下来。

“这事儿....咱们要不要跟春燕透个底儿?毕竟,是要在她身上动药,提前催产,关乎她和两个孩子的命。”

周桂香一愣,没想到丈夫会提起这个。

林茂源继续道,

“按理说,是该跟她说,这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的娃,是生是养,是冒险还是求稳,该由她自己拿个主意,

咱们做公婆的,替她决定生死,这于理,说不过去,

于情,万一....我是说万一,事后她知道是咱们做主用了药,孩子又体弱,心里落下疙瘩,怨咱们怎么办?

咱们这是为她好,可也得让她明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她们母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

他说得在情在理,周桂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丈夫脸上那份属于大夫的,力求周全的认真,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老头子,不能说。”

周桂香的声音不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哀,

“跟春燕说了,她绝不会同意。”

“为什么?”

林茂源不解,

“这是为了救她的命!她难道不想活?”

“就因为是救她的命,她才不会同意!”

周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眼圈却瞬间红了,

“老头子,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当娘的,为了肚子里的那块肉,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哪怕是豁出自己的命去!”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

“你想想,若是你告诉春燕,她的孩子养得太好,足月了可能生不下来,得提前用药催下来,

孩子生出来会比别的孩子小,比别的孩子弱,容易生病....她会怎么选?”

周桂香的目光紧紧锁着丈夫,那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心疼,

“她一定会选硬扛!她只会想到,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多待一天,就能多长一点肉,多一分强壮!

她会咬着牙说,她身子骨结实,能撑得住,一定要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待得足月的!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能母子平安,她也会选那条更危险的路,

因为那条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更好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点好,她都愿意用她自己的命去换!”

林茂源被妻子这番近乎嘶哑的低吼震住了。

他看着老妻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近乎偏执的肯定,忽然想起了自己行医多年见过的许多画面,

难产的妇人拼尽最后力气,只求保孩子平安,

体弱的母亲宁愿自己吃不饱,也要把口粮省给孩子.....

林茂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能说。”

周桂香松开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但她的语气却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这事儿,就烂在咱们俩肚子里,药,你悄悄配好,到时候见机行事,就说是看她气力不足,给她用的寻常助产补气的药,

所有的决定,都是咱们做的!所有的因果,也都是咱们来担!”

周桂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压下去,直直看向丈夫,

“要怪,就怪我老婆子自私吧!我....我承认,我盼孙辈,日盼夜盼,想看着林家开枝散叶,

但春燕那孩子,也是我当闺女一样看大的,她喊我一声娘,进了林家的门,就是咱们林家的人!

就算我期待孙儿,可春燕,也绝对不能有事!这个主,我做定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

二月十六,天色微明,是个难得的晴日。

林家小院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

林清山惦记着昨日春雨耽误的活计,天刚蒙蒙亮就扛着柴刀和扁担绳索往后山去了,想着趁天好多砍些柴火。

林清舟也起了个大早,坐在院子里开始劈竹篾,竹刀在他手中沉稳有力,破开的竹片均匀细长。

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晚秋端着水盆出来,正要打水烧热,给林清河擦洗身子。

她看见院子里忙碌的林清舟,笑着招呼,

“三哥,早啊。”

林清舟抬起头,冲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往常那般平淡。

昨日父亲一直拿着大嫂的脉案,皱眉不已,让他不由得多想,

昨夜林清舟又做了不太好的梦,一晚上辗转难眠,心中总觉得不安。

这不安的感觉更甚那日的梦魇。

“早啊,晚秋。”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时,正屋门也开了。

林茂源背了个旧药篓出来,对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周桂香道,

“我去镇上了,补些药草回来。”

周桂香回应一个郑重的眼神,

“去吧,仔细些路,早些回来。”

“知道。”

林茂源说着,便出了院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

可林清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父亲出门时的眼神,比往日要凝重些,步伐也略显急促。

而母亲.....

林清舟余光瞥见,母亲匆匆将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挎上了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她脚步匆匆,也朝院外走去。

“娘,你去哪儿?”

林清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去陈阿婆家一趟。”

周桂香脚步未停,语气尽量平常,

“上回她帮春燕看过胎位,一直没好好谢谢人家,正好家里还有些鸡蛋和干笋,给她送点去。”

说着,她已经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未散的村道上。

陈阿婆是村里的接生婆,住在村子西头,离林家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可是....

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急着去感谢人家?

大嫂离足月有两三月呢。

林清舟脑海里忽然“叮”了一下!

足月!

他心头猛地一跳!

爹娘今日都早早出门,一个补药材,一个送谢礼,本是寻常的事情,

偏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难道.....

林清舟豁然转头,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窗还紧闭着,里面安睡着浑然不知的大嫂。

爹娘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紧张,窜上林清舟的脊背。

他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平日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三哥?”

晚秋打好水回来,见他这样,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林清舟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爹娘既然选择悄悄行事,就是不想让家里人,尤其是大哥大嫂知道。

他们定有他们的考量和苦衷。

自己贸然点破或表现出异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打乱爹娘的计划。

想到这里,林清舟的心稍微定了定,但担忧并未减少。

他知道,爹娘这般大动干戈,只能说明情况可能比他们平时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他必须稳住。

“没事,”

林清舟对晚秋摇摇头,

“就是想着今日天好,多干点活,对了,晚秋,以后兔屋那边的清理和喂食,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

你现在要照顾清河,还要编竹编,够忙的了。”

晚秋不疑有他,笑着应下,

“好啊,谢谢三哥。”

晚秋并不推拒,反正家里活计多,谁有空谁做呗。

说着便端着水盆进了灶房,准备接热水回去给林清河擦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