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春日午后(1 / 1)

三月十三,大晌午。

日头升到正当空,林家小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灶房里,周桂香将热好的杂粮窝头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盆白菜炖土豆,

里面特意放了几片昨日剩下的猪肉,油汪汪的。

一碟腌萝卜丝,一盆清炒荠菜,便是今日的午饭。

堂屋那张四方桌被抬到了院子里。

林清河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杵着胁窝架子缓缓挪动了,只要不是太赶时间,他慢慢挪,也可以挪过来。

所以现在也就不拘泥于特意去南房吃饭了。

尤其是现在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在树下吃饭正好。

林清山从井边打来凉水,一家人洗了手。

林清河在晚秋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到桌子边,小心的安置在桌子上。

林清山则端着一碗专门炖的鸡蛋羹和一小碗米饭进了正房,那是张春燕的月子饭。

等林清山出来,一家人才围着桌子坐下。

“爹不在,咱们先吃。”

周桂香说着,先给林清河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气氛轻松。

林清山大口吃着窝头,说起上午薅完草后麦田的样子,

“那块大田总算清爽了,明儿开始弄另外两块小的,估摸着一两天也能完。”

“嗯,下午大哥先和我去砍竹子,下午就把晚秋要的架子弄出来。”

林清舟接口,

晚秋小口吃着饭,听到提起自己,抬起头,

“三哥,不着急的,你和大哥慢慢做。”

“没事,简单。”

林清山憨笑,

“几下搞完了也踏实。”

一顿饭吃得很快。

庄稼人吃饭不讲究细嚼慢咽,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才是正经。

饭后,周桂香收拾碗筷,晚秋帮着擦拭桌子,林清舟则去检查砍竹子的工具。

“娘,下午家里就辛苦你了。”

林清舟说。

“辛苦啥,不就是那些活儿。”

周桂香摆摆手,

“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午后的安排很清晰,周桂香要打理家里一应杂事,先给张春燕和两个孩子擦洗换衣,再收拾灶房,

之后去后院侍弄那一小片刚冒出嫩芽的菜地,最后还要打扫兔屋,添水加食。

林清山和林清舟去后山砍竹子。

晚秋和林清河继续在家做竹编。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就是林家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春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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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竹林离清水村不远,走上一刻钟便到。

竹林幽深,阳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林清山走在前面,柴刀别在腰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的竹子。

他要找的是那种竹节长、竹身直、不老不嫩、韧性十足的成竹。

“清舟,你看那几根。”

林清山指着一丛竹子,

“粗细合适,竹节也匀称。”

林清舟走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竹身,

“嗯,就这几根吧,砍个七八根就应该够了。”

林清山点点头,抽出柴刀。

他砍竹子很有经验,看准角度,几下猛力劈砍,只听“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便应声而倒,断口整齐。

林清山手法利落,不多时,几根合乎要求的竹子便躺在了地上。

兄弟俩将竹子的枝桠剔去,只留光溜溜的竹身,再用麻绳捆扎结实,一前一后扛在肩上。

竹身沉甸甸的,压在肩上有些分量,但两人都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步伐依然稳健。

下山路上,林清山想起上午的事,忍不住问,

“清舟,那周家小姐的生意,真能长久吗?”

林清舟走在后面,肩上的竹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大哥,世上没有一定能长久的生意,但眼下看,这路子是走得通的,

晚秋的手艺好,周小姐有门路,会经营,只要东西一直别致,做工扎实,三五年内应该不愁。”

“那就好。”

林清山松了口气,

“我就是怕,万一哪天那些小姐们不喜欢了....”

“那就再想别的花样。”

林清舟语气平静,

“手艺在,脑子在,总能找到活路,不过眼下,咱们先把晚秋要的架子做好。”

“对,先做架子!”

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洒在兄弟俩汗湿的背上,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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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湾镇仁济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最易染上风寒。

这几日前来看诊的病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病人的咳嗽声和低语。

林茂源今日如往常一般,早早来到仁济堂。

他手脚麻利,做事沉稳,又懂医理药性,孙大夫对他颇为倚重,给的工钱也公道。

林茂源此时刚忙完一批药材的晾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面就匆匆进来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

扶着一位不住咳嗽,面色潮红的老太太。

看那打扮,像是镇上有些家底的人家。

坐堂的孙大夫正给另一位病人写方子,一时抽不开身。

那家男主人急道,

“孙大夫,家母昨夜起就高热咳嗽,您快给看看!”

孙大夫抬眼看了看老太太的气色,又瞥了一眼在旁边整理药材的林茂源,心中有了计较。

他朝林茂源说道,

“林大夫,劳烦你先给这位老夫人请个脉,看看舌苔,我写完方子就过来。”

林茂源也不推辞,净了手,走到老太太面前。

他举止沉稳,先温言询问了发病时间,具体症状,又仔细看了舌苔,这才三指搭上老太太的腕脉。

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典型的风寒束表之症。

他心中有了判断,但并未立刻开方,而是等孙大夫过来,将自己的诊断低声说了,

“孙大夫,脉浮紧,苔薄白,恶寒发热,无汗咳嗽,应是风寒表实证。”

孙大夫点点头,又亲自诊了脉,确认无误,便道,

“林大夫既已断明,便请你拟个方子吧。”

林茂源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一剂麻黄汤的加减方,剂量斟酌得当。

孙大夫看过,微微颔首,对那家人道,

“就按林大夫这个方子抓药,先服一剂,发发汗,注意避风,饮食清淡。”

那男主人见林茂源虽穿着朴素,但诊断有条有理,开方果断,连孙大夫也以“大夫”相称并认可其方,心下便安定不少,连连道谢。

林茂源依方称量了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等药材,仔细包好,又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

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多时,那男主人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径直走到孙大夫面前,将钱袋放在柜上,

“孙大夫,林大夫,多谢二位,家母的病劳烦了,这是诊费,请务必收下。”

放下后,那男主人又匆匆的离开了。

待人走后,孙大夫打开钱袋一看,里面是二百文铜钱。

这在看诊费里,算是相当丰厚的了。

他沉吟片刻,从里面数出一百文,推到林茂源面前,

“茂源兄,这一百文,是你应得的看诊费。”

林茂源一愣,忙推拒,

“孙大夫,这....不妥,我是在仁济堂做活,看诊也是份内之事,怎好单独收这看诊费?您平日待我已是不薄。”

孙大夫摆摆手,神色认真,

“茂源兄,你先听我说,这一百文,不是工钱,也不是赏钱,就是你独立看诊应得的诊金,

今日这诊是你独立看的,方子是你拟的,药是你抓的,病家也认你,这钱你拿着,天经地义。”

他看着林茂源依旧有些局促的神情,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思正,觉得这钱烫手,

你也别怪我分润你一半的诊金,

今日这家人之所以肯给二百文,可不单单是冲你林茂源一个人,

他们信的是仁济堂这块招牌,也是信我孙某人举荐的人,

你在我这儿看诊,方子用的我堂里的药,这名声,这风险,是我仁济堂和你一起担着的,

我分一半,并非贪你之功,而是这招牌,这铺面,这名头,它本身就值这个价。”

他见林茂源神色有所触动,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茂源兄,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前次那小儿胎黄之症便可见一斑,

这世道士农工商有个排行,连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医者凭本事吃饭,同样分个高低远近,

有钱人家,愿意多花些银子,买个细致周到,买个心头安稳,

我们行医的,只要本心不变,医术到位,该收的诊金收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清贫自守,分文不取,才叫医者仁心?”

孙大夫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你的为人品性,我信得过,但在这镇上立足,光有医术仁心还不够,也得懂得些人情世故,生计之道,

该是你的,就坦然拿着,有了这点底气,你以后给人看诊,腰杆也能更硬气些,

记住,咱们赚的,是救死扶伤,解人疾苦的本事钱,是干净钱。”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带着同行的提点与关照。

林茂源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串黄澄澄的铜钱,心中百味杂陈。

他活了这把年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得还不够多吗?

孙大夫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从上次那小儿胎黄症后,孙大夫拿出那一百文诊金时,林茂源心里就隐约有了预感。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帮扶?

孙大夫看中的,是他林茂源这份能坐堂看诊的真本事,想把他从帮工的位置,真正拉入仁济堂这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