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柳村的村口果然也设了路障,不过是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和石块,
比河湾镇的简陋,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两个裹着头巾的汉子蹲在路障后面,手里拿着锄头和柴刀,见到有车过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钱多多远远就停了车,跳下来,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徐曼娘熟悉的,见人三分笑的谄媚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离着路障还有几步远就停下,点头哈腰,
“两位大哥,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守着村口,真是为了咱村的安全,费心了!”
两个汉子见他这副做派,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破驴车和车上明显虚弱的女人孩子,
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
一个年长些的开口道,
“你是哪来的?不知道现在外面乱,不让进村吗?”
“晓得晓得!”
钱多多连连点头,笑容不变,
“小的是从河湾镇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哥,跟您打听个人,咱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张大江的兄弟?”
这话一出,车上的徐曼娘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襁褓。
钱多多.....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路障后的汉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是有个张大江,你找他啥事?你是他啥人?”
“哎呀,可算找对地方了!”
钱多多脸上笑容更深,透着一股“找到亲人”般的欣喜,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把铜钱,
大约有十来个,悄悄塞到那问话的汉子手里,
“大哥,实不相瞒,车上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弱得很,
河湾镇那边又不太平,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说张大江兄弟在这儿,
这才厚着脸皮过来,想求他帮衬一把,找个地方歇歇脚。”
那汉子手里被塞了铜钱,沉甸甸的一把,他下意识攥紧了,脸上露出惊诧和一丝喜色。
十来个铜钱,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斤粗粮了。
他看了看钱多多那张堆笑的脸,又回头看了眼驴车上气息奄奄的徐曼娘,犹豫了一下。
钱多多见状,立刻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恳切,
“大哥,您行行好,就帮忙给张大江兄弟传个话,就说....就说徐曼娘来了,
您只要把这话带到,不管成不成,我们都念您的好!”
“徐曼娘?”
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但看在手里铜钱的份上,他点了点头,
“成,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进去给你问问。”
说完,他把铜钱迅速揣进怀里,对另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自己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徐曼娘听着钱多多与村民的对话,心头好疼。
针扎似的,密密麻麻,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心疼。
原来他连名字都知道。
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不是在她暗自垂泪,愧疚难当的那些夜晚,他就已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在她与他同房时,他心里早已明镜一般,却还配合着她演戏?
他隐忍了多久?背负了多久?
又在她面前,装了多久的糊涂?
钱多多那句混不吝的“早就晓得了”,此刻回想起来,
浸满了这个男人无声的,近乎卑微的包容和.....委屈。
巨大的委屈。
他本可以戳穿她,羞辱她,甚至休了她。
以他茶馆掌柜的身份,在河湾镇那种地方,休掉一个“不贞”又无出的妻子,没有人会说他错。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接受了这份畸形的家庭关系,
甚至在她为了“借种”而外出时,还要帮她遮掩,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妻和睦。
而现在,为了活命,他更是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带着她,带着这个孩子,来投奔那个他心知肚明的“野男人”。
他放下了所有身为男人的尊严,放下了茶馆掌柜的体面,像个最卑微的流民一样,
赔着笑,撒着钱,去求一个可能根本看不起他,甚至憎恶他的人收留。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徐曼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恐惧,是悔恨,是心疼,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牺牲者,是不得已的欺骗者,直到此刻才惊觉,
真正的委屈和牺牲,是这个平日里被她暗自埋怨“不够男人”,“只顾算计”的丈夫,在默默承受。
她看着钱多多退回驴车边那瞬间敛去笑容,只剩下紧绷焦虑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家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破碎。
钱多多闻声转过头,看到她满脸泪水,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呵斥道,
“哭什么哭!月子里不能哭!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粗声粗气,甚至带着不耐烦,可那眼神深处,
却藏着慌乱,紧张.....
“没事的,等着吧,那汉子收了钱,应该会去传话。”
他干巴巴地说,目光又转回村道,不再看她,怕被她那汹涌的泪水烫到。
徐曼娘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更浓,麻柳村的狗吠声似乎近了些。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徐曼娘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多多的背影,那个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能扛起所有苦难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当家的....若是一会儿,张大江他...不肯认,你莫要求他....咱们....咱们不进村了。”
钱多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曼娘继续说道,
“你带我,带孩子,去山里,找个背风的山洞,你有力气,能找吃的,能生火,
咱们也能熬过去,真的,我信你。”
钱多多转过头来,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徐曼娘。
好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异的笑,
“嘿....你这瓜婆娘,还是这么信老子!”
随即,他脸上的线条骤然舒展,那股混不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又回来了,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信任点燃的豪气,
“那也要得!不就是钻山沟当野人么?
凭老子这身本事和这把力气,挖野菜,套兔子,总归饿不死你们两娘母!”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刚才的忐忑和屈辱都消散了不少,
甚至开始盘算起来,
“对!不进村也好!省得看人脸色!等天再亮些,咱们就绕路进山!
老子就不信了,天大地大,还能没咱们一家三口活命的地儿?”
就在两人这低声商议,一个下定决意,一个重燃斗志的当口,
村口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钱多多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猛地扭头望去,手又习惯性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徐曼娘也紧张地抱紧了孩子,屏住呼吸。
只见村道那头,影影绰绰来了好几个人,打头的汉子个子高大,步履匆忙,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刚才那个收了铜钱去报信的守村汉子。
那打头的汉子越走越近,借着村里零星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渐起的月光,
能看清他约莫二十四五,肤色黝黑,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正是典型的乡下庄稼汉模样。
此刻他脸上布满焦急,眉头紧锁,目光急切地扫向村口路障这边。
正是张大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障外那辆破驴车和车边站着的,穿着灰扑扑旧褂子的陌生男人,还有车上依稀的人影。
他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还没到路障跟前,
就急切地开口问道,
“曼娘?!是你来了吗?曼娘!”
钱多多身体瞬间绷直,脸上的混不吝表情收敛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评估。
他挺起胸膛,迎着张大江急切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着审视地看着对方。
而车上的徐曼娘,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隔着钱多多的背影,望向那个阔别近一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