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人命和良心(1 / 1)

三人一同下山,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一手还虚扶着步履略显蹒跚的林茂源。

林清河拄着胁拐,步子虽慢却稳,脸上是与父亲并肩同行的满足。

林茂源则边走边询问家中近况,得知一切安好,那头老驴也安顿妥当,心下稍宽。

走到自家后院院门前,天色已近昏暮。

院门虚掩,里头传出周桂香与林清山的低语。

晚秋快走两步到院门口,扬声唤道,

“娘!大哥!爹回来了!”

晚秋的声音带着欢喜,穿透了薄暮。

后院门“吱呀”一声被迅速推开,周桂香和林清山几乎是同时抢到门口。

周桂香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野菜,一眼看到被晚秋虚扶着,

虽疲惫却完完整整站在院门口的林茂源,

正要说些什么,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赶紧把野菜往旁边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却没立刻迎上去,反而转身跑到廊下,抓起一大把晒干的艾草,丢进门口那个平日里用来熏燎的破陶盆里,又拿起火折子,三下两下点燃。

一股浓烈呛鼻的艾草烟立刻升腾起来。

“先别进来!”

周桂香隔着烟雾喊道,

“在外头站会儿,熏一熏!从外头回来的,仔细些好!”

林茂源看着老妻这谨慎又透着心疼的举动,心中暖流涌动,依言站定。

晚秋和林清河也乖觉地停下脚步。

三人就在院门外,让那带着苦涩药味的浓烟将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一遍。

周桂香一边用扇子扇着烟,一边仔细打量着丈夫,见他除了疲惫些,并无异状,悬了一天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熏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周桂香才道,

“好了好了,快进来吧!”

说着,自己先上前一步,接过晚秋背上的草筐,又想去扶林茂源。

林茂源摆摆手,

“不用扶,我好着呢。”

说着,迈步进了院子。

一进院,目光就落在了后院角落牲口棚下。

那头老驴正悠闲地嚼着干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着林茂源这边看了一眼,还轻轻甩了甩尾巴。

它身上比那晚干净顺溜了许多,眼神也清亮,在渐暗的天光下,竟显出几分精神头。

“哟,”

林茂源不禁赞了一声,

“这驴收拾得不错啊,比那天晚上瞧着精神多了。”

林清山在一旁笑道,

“今个早上给它好生刷洗了一遍,连那破车板都刷了,这驴洗干净了,看着是匹好驴。”

“是挺精神的。”

林茂源点点头,心中对钱多多这份诊金倒更满意了些。

进了堂屋,周桂香忙不迭地打来热水,让林茂源洗手洗脸,又去屋里找出干净衣裳让他换上。

林茂源也确实觉得身上风尘仆仆不舒服,依言换了。

刚换好衣裳,周桂香正想拉他坐下好好问问麻柳村的事,却见林茂源径直走向墙边,拎起了他的药箱。

“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周桂香一愣。

“去铁蛋那儿看看,”

林茂源一边检查药箱里的东西,一边道,

“算日子,今天该给他换药了。”

周桂香一听就急了,

“你这刚回来,水都没喝几口,板凳都没坐热乎呢!歇一歇再去不成吗?那孩子又不是急症!”

“再歇歇天就黑透了。”

林茂源头也不抬,

“何秀姑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李小云那空房里,我一个大男人,天黑了过去,像什么话?”

“那就明天一早再去!”

周桂香退一步。

“明天没得空哦。”

林茂源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老妻,

“明天我得回麻柳村,那边病人只是暂时稳住,我还得去复诊换方子,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们,报个平安。”

周桂香被噎住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性,更知道医者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妥协道,

“那让清山陪你去!给你背药箱,路上也有个照应,你这刚走了五十里山路.....”

这回林茂源没反对,点了点头,

“也好。”

林清山一直在旁边听着,闻言立刻道,

“爹,我去套驴车,咱们赶车去,快些。”

“不用车,”

林茂源摆摆手,

“李小云家又没几步路,走着去就行,也省得折腾那驴。”

林清山不再多言,接过药箱背上。

父子俩跟周桂香和晚秋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暮色四合,清水村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父子二人沿着村中安静的小路,朝村东头走去。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

林清山上前叩了叩门,

“何秀姑?铁蛋?是我,林茂源,来换药了。”

里面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何秀姑带着惊喜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

门打开,何秀姑略显憔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油灯。

“林大夫!您可来了!快请进!清山也来了,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让开,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期盼。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铁蛋正半躺在炕上,一条伤腿用木板固定着,外面缠着干净的布。

见到林茂源,眼睛一亮,就打招呼道,

“林爷爷!”

“哎,铁蛋,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温声问道。

“好多了,林爷爷,就是有点痒痒的。”

铁蛋老实地回答。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了。”

林茂源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拆开他腿上的固定和布带。

林清山在一旁帮着递剪刀,干净的布和药膏。

何秀姑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铁蛋的腿伤也快两个月了,当时骨头断了,情况挺吓人。

是林茂源给正骨固定,又开了药,嘱咐每十日换一次药,仔细将养。

这段时间来,母子俩就靠着从黑石沟带来的那点积蓄和何秀姑偶尔去摘些野菜,后院也侍弄了片小菜地,咬牙在这清水村住了下来。

林茂源动作熟练轻柔地拆开固定板,仔细检查伤处。

断骨处对位良好,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颜色也正常,只有固定边缘有些发红。

他仔细清理了伤处,重新敷上促进骨骼愈合的药膏,再用干净布带和木板仔细固定好。

“恢复得不错,”

林茂源直起身,对何秀姑道,

“骨头接得好,长得也正,再固定一个月,到时我再看看,若稳当了,可以试着慢慢活动,但切记不能负重哦。”

“记得记得!”

何秀姑连连点头,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多亏了林大夫您......要不是您尽心尽力,铁蛋这条腿......我们娘俩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林茂源在油灯下专注检查伤处的侧影,心里的话忍不住往外涌,

“不瞒您说,林大夫,早先还在黑石沟的时候,我就听过您的名声,

都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好,心肠更好,看病抓药从不糊弄人,该多少是多少,

那时候听了,只觉得您是个好大夫,但没真打过交道,体会还不深......”

何秀姑看着儿子腿上那固定得妥妥帖帖的木板和布带,继续道,

“这回铁蛋摔成这样,我心都碎了,慌得六神无主,黑石沟那边没个正经大夫,听说您这儿能治,我背着他一路找过来,心里其实也打鼓......

怕您嫌我们外村人麻烦,怕诊金药费贵得我们负担不起......

可您二话没说就给看了,一点点教我怎么照料,开的方子用的药也都是实实在在的,没见着半点糊弄,

那诊金......比我们预想的少多了。”

说到这里,何秀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感激和后怕,

“如今这时气,外头乱成什么样了?我带着铁蛋躲在村里,也听说了,

河湾镇在烧人,下河村被兵围了......

好些地方,别说大夫,就是有口吃的都恨不得藏起来,

可您还能惦记着铁蛋换药的日子.....”

何秀姑看着林茂源平静疲惫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您没因为这时疫坐地起价,没因为我们是外来的就敷衍......

林大夫,您这名声,真不是旁人吹嘘出来的,是您自个儿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我们娘俩......我们娘俩这辈子都念着您的好!”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质朴真挚。

连一旁的林清山听着,都觉得与有荣焉,默默挺直了腰板。

林茂源正仔细给铁蛋的伤腿上最后一道固定带,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语气平静的接话,

“何家娘子,言重了,医者看病治伤,是天经地义的事,收了诊金药费,就更该尽心,时气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但该做的事不能忘,答应了的日子也不能误,铁蛋这孩子恢复得好,是你们照料得精心,他自己也争气。”

林茂源打好了最后一个结,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脑袋,

“好了,再忍忍,好好养着,很快就能下地了。”

“嗯!谢谢林爷爷!”

铁蛋用力点头,眼睛带着期许。

林茂源站起身,对何秀姑道,

“记住我说的,吃食上多留心,下回换药是四月初二,我会记着,

若中间有什么不妥,腿疼得厉害或者发烧,随时去林家找我,我若不在,找清河也能处理。”

“哎!哎!都记下了!多谢林大夫!多谢!”

何秀姑连声道谢,一直将林茂源父子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提着灯笼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抹着眼泪回到屋里。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

林清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路,忍不住道,

“爹,何婶子的话......我听了都高兴。”

林茂源走在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但毕竟是在儿子面前,只得尽量压下,保持平和,

“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行医的人,手里捏着的是人命,心里揣着的是良心,这两样,一样都不能丢。”

林清山默默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