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这边,
家人们目送林茂源骑着驴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村庄,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院。
“好了,都别站着了,该干啥干啥。”
一家人都收回目光,聚拢到堂屋前。
周桂香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开始安排今日的活计,
“清山,你先上山,趁着天好,多砍些回来。”
林清山点头,
“知道了娘,我这就去。”
“清舟,”
周桂香看向三儿子,
“家里地里就交给你了,下午你大哥会去帮你的。”
林清舟应道,
“我省得。”
“晚秋,清河,”
周桂香的目光落在小儿子和儿媳身上,语气温和了些,
“你们俩今日就留在家里,院子里外收拾收拾就行了。”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好呢,娘。”
“娘,你今日要出去?”
林清舟注意到母亲脚边放着两个空竹筐子。
“嗯,”
周桂香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复杂神色,
“去山上看看。”
今年清明前后,正赶上张春燕生龙凤胎,知暖闹了胎黄,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祭祖的事便耽搁了。
后来时气又不好,河湾镇闹时疫,林茂源奔波出诊,家里人心惶惶,更顾不上。
这一耽搁,眼看再过几日都要立夏了,清明还没去给祖宗们烧过一张纸,磕过一个头。
周桂香一直惦记着,如今感觉也能松口气了,就准备去看看。
交代完活计,一家人便各自散去。
林清山回屋拿了砍刀和绳子,跟张春燕说了声,便出门往后山去了。
林清舟也扛了锄头下地。
张春燕靠在炕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在身边睡得正香。
晚秋先去了灶房,将早饭的碗筷洗刷干净,又把灶台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
接着,她拿起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
扫完院子,又去后院看兔子。
几只灰兔在兔屋里活蹦乱跳,见有人来,立刻凑到栅栏边。
晚秋添了些新鲜的草料,顺便把鸡喂了,又给小菜园浇了水,这才转回前院。
做完这些杂活,晚秋搬了个小凳,坐到前院阳光下,拿起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编,继续手上的活计。
林清河也慢慢挪到晚秋旁边,拿了个矮凳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医书,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一会儿书,便抬起头,看看一旁忙碌的晚秋,目光柔和。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看向晚秋,
“晚秋,昨儿教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晚秋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记得呢,药,草,脉,还有安。”
林清河笑了,
“写给我看看?”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拿起凳子旁的一根细支,就在地上划了起来,
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笔画顺序已记得清楚。
“药字写得好,”
林清河点头赞道,
“草字头下面那一横再长些就更像了。”
晚秋仔细看了看,又在上面拉长了些。
林清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自从他开始教晚秋认字以来,几乎就没停过。
晚秋聪慧又好学,不仅认识了不少常用字,还跟着他学了些基本的医理,知道哪些草药是治风寒的,哪些是止血的,煎药要注意什么火候。
虽然还浅显,但对于一个从前几乎没机会碰书本的农家女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
“今天再教你几个,”
林清河也用细支在地上写下几个字,
“春、夏、秋、冬,
你看,这个春字,上面是三和人,下面是日,合起来就是春日里,人们都在阳光下活动.....”
晚秋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跟着念,
“春、夏、秋、冬.....”
......
-
后山,林家祖坟。
周桂香提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山路慢慢走着。
春日山野,草木葳蕤,野花开得正盛。
她没有像往年那样去买黄表纸和香烛,如今家里银钱紧,能省则省,况且如今这时气,镇上铺子开没开都不一定。
周桂香在山路旁停下,弯下腰,仔细采摘那些黄黄白白的野花。
白色小野菊,还有成片的金黄色苣荬菜花......
她一朵朵摘下来,小心地放进竹筐里。
又折了几根柔韧的柳枝,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手指翻飞,很快编成了一个简单的花环。
带着这些“祭品”,她来到林家祖坟前。
几座坟茔静静立在山坳向阳处,周围松柏长青。
周桂香将竹筐放下,先动手将坟头的杂草仔细清理干净,又用带来的小扫帚扫去落叶尘土。
做完这些,她才将那个柳枝花环轻轻放在最前面的祖父祖母合葬坟前,又将采摘来的野花,一束束分放在其他几座坟前。
没有香烛纸钱,只有这些山野间最朴素自然的花朵。
周桂香在坟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祖父,祖母,爹,娘......清明那阵子家里忙,春燕生了龙凤胎,孩子胎黄,
茂源和我们都顾着小的,没来得及来看你们,你们莫怪.....”
周桂香声音很轻,像在跟活着的长辈拉家常。
“今年时气不好,河湾镇那边闹时疫,死了不少人,茂源是大夫,免不了要奔波,
昨日才从麻柳村回来,今儿个又去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家里一切都好,清山媳妇生了龙凤胎,一儿一女,都好着,取名柏川和知暖,
清河的腿一天天见好,如今已经能慢慢走了,晚秋那孩子懂事又能干,清舟....清舟也踏实能干。”
说到后面,周桂香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清舟休妻的事情,只等以后有好消息再来告诉祖宗吧。
“这世道不太平,外头乱糟糟的,咱清水村还算安稳,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祖宗们保佑,让咱们一家子人都能平平安安渡过这难关。”
“家里穷,没买黄表纸,这些野花是山里长的,新鲜,你们别嫌弃......等日后年景好了,再给你们补上好的....”
春日的山风轻轻拂过,吹动了坟前的野花,也吹动了周桂香鬓边发白的碎发。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的大事小情,孩子们的近况,心里的担忧和期盼......
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话,都说给地下的亲人听。
说了好一阵子,周桂香才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神色却松快了些。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担子就轻了一些。
祭祖完毕,周桂香没有立刻下山。
她提起另一个空竹筐,开始在附近的山林间寻找草药。
这个时节,不少草药正是鲜嫩的时候。
她认得一些常用的,车前草、蒲公英、艾叶、鱼腥草......
这些都是家里常备的,清热解毒,止血消炎,在这时气不好的年月里,多备些总没坏处。
周桂香弯着腰,仔细辨认,将一株株草药小心采下,抖掉泥土,整齐地码放在竹筐里。
日头不知不觉已升到正中,直直地悬在头顶,驱散了山林里最后一丝晨雾,也把影子缩到了脚底下。
周桂香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手背揩了把额角的汗,眯眼望了望天色。
这一望,哦豁!
光顾着采药,时辰竟这般晚了!
连忙就提起采药的篮子往回赶,山林被远远抛在身后,
远远地,周桂香就望见自家屋顶上已经升起了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