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狗崽子(1 / 1)

四月初三,清水村后山。

林清山扛着柴刀,往后山深处走。

往常砍柴的那片林子,这几年被砍得差不多了,剩下些细胳膊细腿的,砍了也不经烧。

要想得好柴,得往深了去,翻过这道山梁,那边林子密,少有人去。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木都快把路遮没了。

林清山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枝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日头升高了,晒得他背上冒汗。

翻过山梁,果然有片好林子。

几棵枯死的老树杵在那儿,树干粗壮,干透了,正是好柴。

林清山咧嘴笑了,抡起柴刀就干。

“咚、咚、咚。”

砍柴的声音在山里闷闷地响。

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他砍了一会儿,停下来歇口气。

把柴刀插在树墩上,抬起袖子擦汗。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点动静。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林清山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山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抡起柴刀。

“咚!”

那声音又响了。

这回他听清了,不是鸟叫,是....像是小狗崽子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后头,有个浅浅的小凹凼,里头铺着些干草和落叶。

草窝里,蜷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林清山蹲下来,凑近了看。

还真是只狗崽子。

小小的,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

身上的毛是土黄色的杂毛,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林清山伸手碰了碰,还有点热乎气。

那狗崽子被他碰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颤,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嘤”。

还活着。

林清山挠了挠头,四下看了看。

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狗崽子?

想来想去,只能是野狗了。

这山里野狗不少,有时候跑进村子偷鸡吃。

村里人恨得牙痒痒,可也拿它们没办法。

这野狗也是,跑这深山里生孩子,生完呢?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了啥事,回不来了?

林清山蹲在那儿,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犯了难。

他第一个念头是,管它干啥?

自家吃饭都紧巴巴的。

虽说如今有兔子有鸡有驴,可那些吃的是草,草不要钱,山上有的是。

偶尔挖点曲蟮喂鸡,也是顺手的事。

可狗不一样。

狗是要吃肉的。

就算不给肉吃,好歹也得给口稠的,不能光喂野菜粥。

村里那些好日子的人家养狗,都是拿剩饭剩菜喂的。

自家哪来那么多剩饭?

他想起李有财家那条大黄狗,肥不隆冬的,见人就摇尾巴。

李有财家日子好过,养得起。

自家.....

林清山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回树墩边,抡起柴刀继续砍。

“咚、咚、咚。”

砍了几下,他停住了。

那狗崽子细细的叫声,又飘过来。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看不见,隔着灌木丛呢。

可他脑子里,就是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闭着眼,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万一真没人管,它不就死了吗?

林清山又砍了几下柴。

“咚、咚。”

他又停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当爹了,见到崽子就容易心软,林清山感觉自己实在是不能视而不见。

这也是林清山不考虑吃了这个小崽子的原因,总感觉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林清山把柴刀往树墩上一插,叹了口气。

“娘要是骂我,骂就骂吧。”

他走回那个小凹凼,蹲下来,把那只狗崽子轻轻捧起来。

小的可怜,在他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身上的毛脏兮兮的,沾着干草屑和泥土。

眼睛还是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林清山把它放进装干粮的布袋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那狗崽子动了动,往布袋深处拱了拱,不叫了。

林清山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找地方。”

他把布袋系好,挂在腰间,又回去把那几根砍好的柴捆起来,扛上肩。

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想起来,

这狗崽子得喂啊,喂啥呢?

林清山停下脚步,把布袋解下来,蹲在路边。

那狗崽子缩在布袋底,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细细地喘气。

林清山从怀里摸出半个早上剩的窝头,掰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凑到它嘴边。

“来,吃一口。”

狗崽子没动。

他把那块窝头往它嘴边蹭了蹭,蹭上它的鼻子。

狗崽子的小脑袋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又把头偏过去了,不吃。

“咋?嫌硬?”

林清山又把窝头往它嘴边送。

这回狗崽子干脆把嘴闭上了,任凭他怎么蹭,就是不张。

林清山挠了挠头,又掰了一小块,这回掰得更碎,碎成渣渣,再往它嘴边送。

还是不吃。

他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还没满月吧?”

狗崽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林清山一拍大腿。

“得,还得吃奶!”

他傻眼了。

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它找奶去?

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团小东西,那小东西也眯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饿坏了。

林清山叹了口气,把布袋重新系好,挂在腰间。

“回去问爹吧,爹肯定知道。”

他扛起柴,继续往山下走。

林清山走了没多远,身后那片林子里,灌木丛轻轻动了动。

一只大狐狸从里头钻出来。

毛色火红,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条大尾巴蓬蓬松松的,拖在身后。

它生得漂亮,是那种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漂亮。

只是身上有伤。

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毛翻卷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落叶上,洇成暗红色的小点。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条伤腿就轻轻抖一下。

它站在林子边缘,望着山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望着那个挂在腰间,晃晃悠悠的布袋。

没有叫,也没有追。

只是那么望着,望着,直到那个身影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

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那条伤腿。

血还在流。

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往深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