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赵婆子(1 / 1)

赵大牛转身烧水去了,赵婆子却没走。

她站在炕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眼睛死死盯着林茂源的动作。

林茂源伸手就要掀开被子查看吴桂花的情况,赵婆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林大夫,您.....您这是要干啥?”

林茂源一愣,抬起头看她。

“我看看她下头的情况,胎儿正不正,出血厉不厉害。”

赵婆子的手没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为难。

“林大夫,您是男人家....这....这怎么好.....”

林茂源眉头皱起来。

“赵家嫂子,这会儿是救命的时候!什么男人女人,再耽搁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赵婆子还是不肯松手。

“可....可桂花是女人家,您这掀开被子看.....她往后还怎么做人?”

林茂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命都要没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炕上,吴桂花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哼哼着,浑身发抖。

血还在往外渗,褥子上的那片红又洇大了一圈。

赵婆子看了儿媳妇一眼,嘴唇哆嗦着,手却还是没松。

“林大夫,不是我不讲理.....可这男女有别,您一个外头来的男人,看了我儿媳妇的身子,

这传出去.....我们老赵家的脸往哪儿搁?桂花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

“赵家嫂子,我是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人女人,桂花现在命悬一线,你再拦着,就是害她!”

赵婆子听了,手却攥得更紧。

“那您等陈阿婆来了再瞧,陈阿婆是女人家,她瞧得,您瞧不得啊。”

林茂源气得手都在抖。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会在乎这些男男女女?

又不是那宫里的妃子娘娘,牵扯太多,他们普通老百姓,还有什么事情能大过命去?

“等陈阿婆来?她来了也得我看!她又不会看伤!”

“那您跟她说,让她瞧了告诉您。”

林茂源盯着赵婆子,胸膛剧烈起伏,气愤的说道,

“那你也赶紧去煎药啊!”

赵婆子捏着药,就是不动,守在门口,一副生怕林茂源要去看吴桂香的样子。

炕上,吴桂花又哼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林茂源咬了咬牙,袖子一甩,直接退出了房门,站在下着大雨的屋檐下,闭上眼睛,心绪复杂。

外头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跟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似的。

灶房里,赵大牛蹲在灶前烧水,手抖得连柴都拿不稳。

林茂源站起来,走过去。

“大牛。”

赵大牛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林茂源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说,

“你要是还想你婆娘活,就赶紧去劝劝你娘。”

赵大牛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我....我娘她....”

“人命关天啊!”

林茂源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桂花的男人,这时候你得说话。”

赵大牛站起来,擦了把脸,往里屋走。

林茂源看着他进去,听着里头的动静。

赵婆子的声音先传出来,

“你进来干啥?出去烧水!”

赵大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娘....林大夫说得对,让林大夫瞧瞧吧....桂花她.....”

“你懂个屁!”

赵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那是你婆娘!让别的男人看了身子,你往后还怎么做人?村里人怎么戳你脊梁骨你想过没有?!”

“可是桂花她.....”

“可是什么可是!她死了也是咱老赵家的鬼!干干净净的鬼!”

林茂源在外头听着,手攥得嘎嘣响。

没一会儿,赵大牛从里屋出来了。

低着头,缩着肩,跟进去时候一个样。

林茂源看着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咋说?”

赵大牛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娘说得对.....林大夫,您是男人家,不方便.....”

林茂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窝囊废,看着他低着头,缩着肩,连自己婆娘的命都不敢争的样子。

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这个人拎起来摇醒。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哑了哑嘴。

他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浑浊的,带着几十年的行医生涯积攒下的疲惫和无奈。

他转过身,站在屋檐下,隔着门盯着吴桂花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哼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摊子事,要烂在手里了。

-

陈阿婆家离赵大牛家隔了半条街。

林清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门拍得啪啪响。

“陈阿婆!陈阿婆!”

门开了,陈阿婆探出头来,一看是林清山,

“清山?咋了?”

“陈阿婆,快去赵大牛家!吴桂花要生了,大出血!”

陈阿婆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去拿东西。

林清山等不及了,一把扯过墙角的蓑衣往她身上披,然后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

“清山!你这孩子!”

“陈阿婆,您抓紧!”

林清山背着陈阿婆,冲进雨里。

他个子高,力气大,背个人跑得稳稳当当。

脚踩在泥水里,咚咚咚的,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也顾不上。

陈阿婆趴在他背上,蓑衣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淋着。

“清山,慢点慢点,小心摔着!”

林清山没说话,只管跑。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眼跑。

脚底打滑,他就放慢些,稳住了再跑。

咚咚咚,咚咚咚。

硬是把陈阿婆稳扎稳打地背到了赵大牛家门口。

林清山把陈阿婆放下来,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陈阿婆落了地,整了整蓑衣,就往里走。

赵婆子看见陈阿婆,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陈阿婆!您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阿婆被她拉进里屋,门帘一掀,进去了。

林清山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清山走过去,小声问,

“爹,你咋不进去看?”

林茂源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人家不让。”

林清山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懂?

不是来救命的吗?不让看是什么意思?

里屋很快传来陈阿婆的声音,

“这....这胎位不正啊!脚先出来的!”

赵婆子的声音,

“那咋办?陈阿婆,你快给正正!”

陈阿婆的声音,

“这都已经出来了,推不回去了,这是难产啊,得林大夫来瞧!”

赵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那怎么行!林大夫是男人家!”

陈阿婆急了,

“赵家嫂子,这会儿是救命的时候!林大夫是正经大夫,他会看病,不一样的!”

赵婆子还是不依,

“那您瞧了告诉他不就行了?”

“我瞧了告诉他也得他来看!我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两人在里头吵起来。

林茂源坐在外头,一动不动,脸黑得像锅底。

林清山站在旁边,听着里头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里头,又看看蹲在灶房门口,脸色惨白,一声不吭的赵大牛。

他忽然想起三弟。

清舟脑子活,主意多。

这时候要是清舟在,说不定能有办法。

林清山转身,又冲进雨里。

林茂源回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问,那憨小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林家小院里,周桂香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发呆。

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披着件蓑衣,正要往柴房去。

家里的柴火要搬些进灶房,雨天湿气重,得备着干柴。

院门忽然被撞开。

林清山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清舟!”

林清舟愣住了。

“大哥?咋了?”

林清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

“赵大牛家....吴桂花难产....大出血....爹让拦在外头不让进.....

赵婆子非要等陈阿婆....陈阿婆来了也不会.....里头吵起来了....爹气得不行.....”

林清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赵婆子不让爹看?”

“不让!说男女有别!”

“那吴桂花怎么样?”

“很凶险!”

林清舟脸色变了。

脑子里电光石火的闪过许多念头,飞快的想好了对策。

“大哥,我跟你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