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还药(1 / 1)

李大山没注意,他说完之后赵大牛明显停顿了一下。

也没说话。

李大山也没在意,只顾着赶路。

雨小了些,可还是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脚下的泥路滑得很,李大山走的小心,生怕摔了背上的人。

赵家的院门半敞着,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李大山一脚跨进院子,正要把背上的赵婆子往上颠一颠,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李大山下意识抬起头。

正对着的堂屋门大敞着。

门里,炕上,一个女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脸白得像纸。

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门外。

望着他。

“啊!!!”

李大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一弹,背上的赵婆子差点被他甩出去。

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泥地里。

赵婆子从他背上滚下来,落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李大山顾不上疼,手指着堂屋,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那那.....那是啥?!”

赵大牛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里,炕上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直挺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着,望着门外。

望着他们。

李大山的腿都软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吴桂花。

可他昨天还看见吴桂花大着个肚子在后山里挖野菜!这才一天过去?!

“赵大牛!!”

李大山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赵大牛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

“啥情况?!桂花那是咋了?!你说啊!”

赵大牛被他揪着,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李大山的脑子嗡的一下。

“没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向堂屋。

炕上,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

眼睛睁着。

望着外面。

李大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难怪赵大牛这一路的沉默!

他背着赵婆子走了一路,赵大牛就跟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他猛地回头,盯着赵大牛。

“咋没的?!”

赵大牛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生....生孩子....没的....”

李大山愣住了。

生孩子?

吴桂花今儿个生孩子?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李大山又想起什么,猛地追问,

“孩子呢?”

赵大牛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活....活着....是个小子....”

李大山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泥水里的赵婆子,又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那个直挺挺躺着,眼睛还睁着的女人。

忽然,他想起刚才在林家,林茂源那奇怪的态度。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一地的烂摊子。

一个死的。

一个半死不活的。

一个傻站着不动的。

他是村长儿子,平日里村里大事小事也经手过不少,可这样的场面,头一回见。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弯下腰,把赵婆子从泥水里抱起来。

“走,进屋。”

他声音发沉,不容拒绝。

赵大牛这才动了动,跟在后头。

堂屋的门大敞着,李大山一脚跨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炕上瞟了一眼。

吴桂花就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雨水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也不会眨眼了。

李大山心里一哆嗦,脚下顿了顿。

活了几十年,死人不是没见过,可这么直挺挺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的,他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他心里怵得慌。

可人还背在背上,不能退。

李大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从堂屋到里屋,必经之路就是吴桂花躺着的炕边。

他侧着身子,尽量离远些,可那惨白的人就在一步开外,那股阴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大山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见了,她一只手垂在炕沿边,惨白的指尖沾着干涸的血痕。

造孽啊!

他快步穿过堂屋,一脚踏进里屋,这才松了口气。

里屋的炕空着,铺着一床旧褥子。

他把赵婆子放上去,转身就往外推赵大牛,

“快!按林大夫说的收拾你娘!脱衣裳、搓身子、烧炕、熬姜汤!快去!”

赵大牛愣愣地点头。

李大山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得赶紧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他爹。

村里死了人,这么大的事,村长不能不管。

再说赵大牛这状态不对,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刚跨出里屋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大山哥。”

李大山回头。

赵大牛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递过来。

“大山哥,这是林大夫拿来的草药,我们没用过,你帮我还回去,就不欠他药钱了。”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赵大牛那张木然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他娘躺在炕上,半死不活,他婆娘死在隔壁,眼睛都没闭上,他居然惦记着还药,不欠钱?

李大山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包药,往怀里一揣。

“行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

李大山跑了几步,在岔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家的路。

他爹在家,他得赶紧把吴桂花的事告诉他。

往右,是去林家的路。

林大夫那里,他得去拿小儿风寒的药,还有这包还回去的。

他犹豫了一瞬,脚下转了方向。

往右!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周桂香端着灯,照着林茂源配药。

称好的几味草药用黄纸包好,扎上麻绳,搁在桌边。

“大山那孩子也不容易,自家小子烧着,还得管赵家那摊烂事。”

周桂香念叨着。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药包又紧了紧。

院门忽然被拍响。

“林大夫!林大夫!”

是李大山。

林清山披着蓑衣去开了门。

李大山浑身湿透,跑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直喘气。

“林....林大夫,药....”

林茂源把那包药递给他。

李大山接过,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拿给林茂源。

这钱是出门时就备好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赵家退的药,他们没用过,让我还回来。”

林茂源看着那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周桂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瘪了瘪嘴咽了回去。

李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大山!”

林茂源喊住他。

李大山回头。

“你慢点走,回去给孩子煎药,三碗水煎一碗,趁热喝。”

李大山点点头,又冲进雨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茂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那是他配的止血固胎的药,原封未动,连纸包都没拆开。

周桂香走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老头子,这事儿不能怪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