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拐过巷口,脚步还没站稳,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李村长!”
一个粗嗓门劈头盖脸砸过来,
“可算堵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心里头那点火气又拱了上来。
又是吴桂花娘家的那几个女人,她们就是杏花村的人。
打头的是桂花的大嫂,姓周,人送外号周大嗓,嗓门大得能隔着三块田骂架。
后头跟着桂花二嫂,三嫂,一个个叉着腰,跟三尊门神似的。
“你们要干嘛?”
李德正站住脚,脸色不怎么好看。
周大嗓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躲着不见人,还不兴我们追着找了?”
李德正沉着脸,
“好生说话,我躲你们做什么?”
“我们咋个不好生说话了?!”
桂花二嫂尖着嗓子接话,
“就你会好好说话,我们找了你多少回?你媳妇儿今儿说不在,明儿说出门,推三阻四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逮着你,你给句痛快话,赵大牛回来没有?”
“没有。”
“那桂花的嫁妆呢?”
周大嗓往前逼了一步,
“银簪子,银耳环,那都是我们吴家陪送的东西!她人没了,东西总该还回来吧?”
李德正看着面前这三张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想要哪几件首饰?”
“废话!”
桂花三嫂终于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难不成便宜了赵大牛那个窝囊废?”
李德正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
“吴桂花嫁到清水村多少年了?”
周大嗓愣了一下,
“十....十多年了吧,问这干啥?”
“十多年。”
李德正点点头,
“这十多年,她逢年过节回娘家,哪回空过手?她男人是不行,可她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如今人没了,你们不惦记那两个没娘的孩子,倒惦记起那几件银首饰了?”
周大嗓的脸涨红了,
“你....你少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东西是我们吴家出的,自然该还回吴家!”
“我们都打听清楚了,那些东西你们早就找回来了!赶紧还给我们吴家!”
“还回吴家?”
李德正看着她,
“吴桂花是嫁出去的闺女,她生的孩子姓赵不姓吴,
按哪家的规矩,出嫁女的嫁妆也该归她男人,她闺女,你们吴家凭什么往回拿?”
桂花二嫂尖声反驳,
“那两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东西给了她们,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李德正冷笑一声,
“她们是吴桂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们的外甥女!怎么就成外人了?
你们不帮衬也就算了,还惦记着从她们手里抢东西?这话说出去,你们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三个女人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周大嗓缓了口气,又硬着头皮开口,
“那....那就算不给娘家,也该归赵家族里!凭什么给两个丫头?”
李德正看着她,
“你也知道该归赵家族里?赵家族老还活着呢,赵老爷子,赵老三,赵老五,他们都同意给两个孩子,
你们吴家倒急着来抢?要不要我现在把周里正请来,让他评评理,这嫁妆到底该给亲闺女,还是该给娘家嫂子?”
周大嗓的脸色变了。
桂花二嫂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嘀咕,
“大嫂,要不....”
“要不什么?”
周大嗓甩开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
李德正不等她开口,又说,
“你们要是觉得周里正断得不公,咱们还可以上县衙,让县太爷翻翻景和律,看看哪条写着出嫁女的嫁妆该归娘家妯娌。”
李德正声音放低了些,
“到时候,全县城都知道你们吴家跟两个没娘的孩子抢东西,你们还想不想在村里抬头做人?”
三个女人彻底没话了。
周大嗓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们可不敢闹上县衙,毕竟还有那件事情包着...
李德正看了她们一眼,见不再胡搅蛮缠了,便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周大嗓不甘心的声音,
“李德正!你等着!”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懒得跟几个拎不清的泼妇计较。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那儿,再没追上来。
李德正大步往前走,穿过巷子,拐上回清水村的大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走在路上,心里头那股火气慢慢消下去,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破事儿,一桩接一桩,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加快脚步,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身后的杏花村,越来越远。
李德正大步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多时辰的路,他走得不快不慢,到家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沈雁正坐在廊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李德正“嗯”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
沈雁放下鞋底,起身给他倒了碗水,
“见着周里正了?”
李德正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见着了。”
“咋说?”
李德正在廊下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了一锅。
“让咱别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雁愣了一下,
“不管?赵大牛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咋能不管?”
李德正抽了一口烟,没接话。
沈雁看着他,又问,
“那你咋想的?”
李德正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赵大牛我不管,可那两个丫头不能不管,还有他那个屋子,空着也不是个事。”
沈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咋办?”
李德正站起来,
“找赵家人商议商议。”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晌午不用等我了。”
沈雁点点头,
“去吧。”
赵老爷子家离李德正家不远。
一座老院子,院子里收拾得还算齐整。
李德正推门进去,赵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呼道,
“德正来了?坐。”
李德正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老爷子,赵大牛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赵老爷子点点头,
“哎,人还没回来呢?”
“没回来。”
李德正说,
“他那间屋子空了这么久了,总这么放着不是个事,今儿个来,是想跟你和几位族老商议商议,那屋子咋办。”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咋办?”
李德正说,
“我的意思是,屋子先由村里暂时管着,该修修,该锁锁,别让闲人进去祸害,
田地嘛,总不能荒着,先让梅花杏花那两个丫头种着,她们跟陈阿婆过,有口吃的,也不枉桂花在天之灵。”
赵老爷子听着,点点头,
“你这话在理。”
他站起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三!老五!过来一趟!”
不多时,赵老三和赵老五一前一后进来,看见李德正在,都愣了一下。
赵老爷子把李德正的意思说了,问他们,
“你们咋说?”
赵老三挠挠头,
“那屋子又破又旧,谁稀罕?村里管着就管着呗。”
赵老五也点头,
“田地给那两个丫头种,我没二话,都是赵家的血脉,总不能看着她们饿死。”
赵老爷子看向李德正,
“那就这么办,屋子你先帮着照看,田地给梅花杏花,等赵大牛那混账东西回来再说。”
李德正站起来,冲他们拱拱手,
“多谢几位老哥体谅。”
赵老爷子摆摆手,
“谢啥,是你替咱们赵家操心,该我们谢你才是。”
李德正没再多说,告辞出来。
一路上,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些。
屋子有人管,田地有人种,那两个丫头好歹有条活路。
至于赵大牛....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爱回来不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