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青浦县,徐府西偏院。
日头从雕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那面紫檀木架起的铜镜上。
镜面打磨得极亮,映出一张脂粉薄施的脸,眉眼含春,唇色嫣红,两颊带着养尊处优才有的细润光泽。
周瑞兰端坐在镜前,微微侧着头,任由身后的妆娘用一把象牙细齿梳,一下一下篦着她的长发。
那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梳都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熨帖。
周瑞兰眯着眼睛,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姨娘这头发可真好,”
妆娘一边梳一边奉承,
“又黑又亮,摸着跟缎子似的,奴婢伺候过好几位奶奶,论发质,没一个比得上您。”
周瑞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确实好。
这一个月,她几乎没出过西偏院的门。
文轩哥哥说了,外头时疫闹得凶,县里封了城,府里也封了门,她身子金贵,怀着双胎,万不能出去走动,免得染了病气。
她听了。
起初还有几分闷,可没过几日,这闷气就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文轩虽不许她出门,可但凡她开口要的,没有一样不应的。
想吃城南铺子的蜜饯,第二日就有人买了送进来。
嫌屋里闷,想换几盆新鲜的栀子花,话才出口,当天下午花就摆在窗台上了。
就连她随口提了一句,说绣花时光线不好,眼睛酸,隔天屋里就多了一架琉璃罩灯,点起来亮堂堂的,比寻常油灯强出十倍不止。
周瑞兰活了十几年,从未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过。
更让她受用的是,文轩哥哥不仅疼她,还惦记着她娘家。
上月她提了一句,说爹一辈子在村里,怕是还没尝过这样好的茶叶。
文轩哥哥听了,当即让人把自己书房里那罐雨前龙井包了,又添了一匹厚实的棉布,一床新絮的被子,一并送回杏花村去。
还特地写了封信,让周里正保重身子,说等时疫过去,再带瑞兰回去探望。
爹回了信,字里行间都是欣慰。
信上说,那茶叶他舍不得多喝,只泡了一回,满屋子都是香的,村里几个老伙计闻见味儿都凑过来,
他一人分了一小撮,让他们也开开眼。
那棉布和被子他也用上了,大家都夸他养了个好闺女,嫁了个好姑爷。
周瑞兰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周姨娘,”
妆娘的声音把她从回想中拉回来,
“今儿个想梳个什么样式?”
周瑞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随你,梳个清爽些的,这天儿热了。”
“好嘞。”
妆娘的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不多时,一个堕马髻就梳好了,鬓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今年时兴的颜色。
周瑞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几分恍惚。
镜子里这个人,眉眼舒展,容光焕发,哪里像是一个多月前差点病死的人?
她知道外头那些丫鬟婆子背后怎么议论,
说周姨娘福气大,二少爷舍得往她身上堆银子,金山银山硬是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了。
她们说得没错。
这一个多月,补品流水似的往她屋里送。
上好的血燕,野山参炖的老母鸡汤,鹿茸熬的膏子,阿胶做的羹,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她吃了,也确实见好了。
咳嗽早就停了,胃口开了,气色也养回来了。
李大夫每次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双胎也长得壮实,比寻常单胎的月份还大些。
周瑞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锦缎衣裳底下,那个弧度圆润饱满,隔着料子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
“孩子也好,”
她轻轻说,也不知是说给妆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妆娘赶紧接话,
“那是自然,周姨娘身子养得好,小少爷们自然也跟着好。”
小少爷们。
周瑞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文轩说了,她肚子里这两个,十有八九是男丁。
他已经让人预备下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金锁,两套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两张小小的拨浪鼓,都是顶好的料子。
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跟正头娘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怕是比正头娘子还强些。
谁让徐文轩根本就没有正头娘子呢?
整个徐府,如今最金贵的肚子,就是她周瑞兰这个肚子。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姨娘,好了。”
妆娘退后一步,恭敬地说。
周瑞兰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赏。”
旁边的小丫鬟立刻递上一个荷包,妆娘接过来,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
“谢周姨娘赏。”
周瑞兰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小丫鬟端上一盏温温的燕窝羹,她接过来,用银匙慢慢搅着。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绣花,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看着就安闲。
周瑞兰喝了一口燕窝羹,忽然想起什么。
“笔墨备着,我一会儿要给娘家写封信。”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周瑞兰靠在引枕上,心里盘算着这封信该怎么写。
爹上回信里说,村里人都夸他养了个好闺女。
她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回,再让文轩哥哥备些东西送回去。
也不用多金贵,就是些寻常的吃食料子,让村里人都看看,她周瑞兰嫁到徐府,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轻轻笑了笑。
爹当初还不同意她的做法,如今也该明白,什么都不如钱养人了。
这一个月,周瑞兰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有银子堆着,什么病都好得快,什么日子都过得舒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燕窝羹,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安安静静的院子,
心中感叹,只有这样的日子,才会过一辈子也不腻吧。
只是她没注意到,窗外那片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的那抹红润,薄得透亮,底下透着一股子虚浮。
也没注意到,每次喝完补品,夜深人静时,骨头缝里隐隐作痛的酸,又比前一夜重了几分。
更没注意到,那个日日来看她,对她温言软语的男人,
每次踏出西偏院的门,脸上的笑就落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她什么都不知道。